11 第九讲 搜索技巧(上)

Aug 28,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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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九讲 搜索技巧(上)

在选题和否定选题两个设计阶段之后,工作流程就要进入生产阶段了。

媒体人的想法如果存活到这一步,将有很大的概率接受观众的评价。

下一步的任务是搜集材料,充实内容,让观众在得到信息的同时,能够理解我们提出的观点。

搜集材料最主要的方式当然是采访。

但是在当前的中国社会,组织媒体采访需要资格。少数拥有合法牌照的中国记者,往往又不需要采访就能拿工资。

所以如果让我给大家介绍采访技巧,就像我去教别人自己动手修理私人公务机,不能说完全没用,只能说缺乏应用场景。

另外,以我的工作经验来看,采访效果受到两个因素影响。

第一个因素是交流深度,这主要看天赋和社会经验,不是靠上课就能提高的。

另外一个因素是吸收采访材料的能力,主要看记者对基础资料的掌握水平。

在见到采访对象之前,你投入的学习时间越多,采访的效果就越好。

所以我这里只介绍自媒体人能够自己掌控的要素:搜集公开资料,尤其是在网络上搜集资料。

大学往往会开信息检索课,网上也不难找到搜索引擎的使用教程。

我这里也不想和这些通用化的技巧竞争,只是分享一些江湖搜索经验。

我过去常说,在互联网时代,如果不用搜索引擎主动学习,只是被动地接触信息,这样的人和擅长搜索的人类相比,只能算是猴子。

接下来我分享的经验,不一定能够让你当一个跟上时代的人,但是应该可以帮助一个普通媒体新人达到猿人的水平。

虽然这一课的标题是“如何搜索”,但是在搜索之前,最好还是有一个读书程序。

当然,对于我们媒体人来说,到了研究具体选题的时候,再从基础科学和人文常识开始读书,肯定是晚了。

这里我只说有针对性的阅读。

比如说,找这个行业的概论读一遍,至少把概论的第一章读了,也就是大一学生入学的时候第一次正式上课,听专业教师吹牛时看的那些东西。

这些内容可以帮助我们缩小搜索范围。

然后,在用Google、百度一类通用的搜索工具之前,建议先用学术性的搜索工具,看一看相关话题的论文,挑出最热门和最新的去看。

哪怕只是看看结论和摘要,也能在一些复杂问题上指明方向。

最起码,论文让我们知道这个领域的研究者在考虑哪些方向。

很多媒体人不用学术搜索工具,原因是心理上有一条界限。

他们觉得媒体和学术是两个圈子,以为天天写论文的学者看不上媒体关心的这些通俗话题。

这个想法过去也许有一定的道理。

但是现在中国搞大学扩招也搞了几十年了,社会科学方面也积累了足够多的研究人员。

大学老师刷论文、升职称的压力,并不比媒体人抢流量的压力小。这逼着他们也来关心现实社会,分析日常新闻。

中国社会科学研究还有一个特征,就是没有科普任务。

如果学者想获得更高的地位、更多的经费,最主要的策略不是争取社会影响力,而是用论文在行业内证明自己的独创性,用内参来证明自己的预见性。

所以很多有媒体价值的学术研究并不会主动传播,只会在行业内的小众刊物上发表。

这就制造了一个可以利用的信息落差,值得媒体人在搜索之前利用。

比如说,前面介绍工作总原则的时候,我提到了一个网站——国家哲学社会科学学术期刊数据库。

《睡前消息》481期和483期,我借助这个数据库,完整地整理了中国在苏联解体之前对戈尔巴乔夫的看法。

这个国家数据库的论文,不是只关心戈尔巴乔夫这样的大人物,还有各种网络时代的新闻热点。

远的我就不说了。

直接搜和我相关的关键词,可以发现几年之前就有人研究《睡前消息》,研究我工作过的观察者网,甚至还有很多人关心我作为虚拟角色出场过的网络小说《临高启明》。

这些页面上可以看到论文下载数据,普遍是个位数的下载、两位数的阅读次数,不到话题网络热度的万分之一。

这其中还得算上我的一次下载和一次阅读。

所以至少在当前阶段,媒体人按照关键词去找论文,很容易得到超出同行的学术参考资料。

就算是很轻松、很八卦的话题,媒体人也不要忽略找论文的重要性。

因为媒体关心的问题,往往是和很多人相关的话题。

而无论是社会科学界,还是自然科学研究者,都已经认识到:足够的人数在科学上意味着样本和重要性,值得深入研究。

至于说话题本身看起来是不是严肃,不影响他们发论文的积极性。

大家可能听说过,科学界自己组织了搞笑诺贝尔奖评选活动,专门推荐看起来不正经的论文。

但就算是这些自己都声称有搞笑因素的研究,也可以成为正经的媒体参考资料。

我直接用2023年的搞笑诺贝尔奖举例。

化学与地质学奖发给了一位研究古生物的地质学家。

他发扬了几个世纪之前早期地质工作者的土法上马精神,用舌头去舔自己的岩石标本。

一方面,湿润岩石可以显露更多的表面信息;另一方面,也可能通过味觉得出额外的信息。

他用一个合情合理的方式,把一个看起来很荒谬的动作变成了科学研究的一部分。

如果说化学与地质学奖还算是对科学史致敬,机械工程奖就非常接近实用了。

研究者发现了蜘蛛身体里面的液压结构,可以用一根针来控制,让蜘蛛的脚动起来,哪怕是死去的蜘蛛也可以。

你看到这些人好像是在玩死虫子,实际上他们可能开启了一种廉价的生物机械制造方式。

其他的奖我就不依次介绍了,只介绍两个和媒体行业密切相关的社会科学研究内容。

今年的搞笑诺贝尔文学奖发给了一个文字反应测试。

观察读者连续多少次读到同一个词或者同一个字,就会产生对字词本身的陌生感,也就是突然“不认识这个字了”。

这个研究看似轻松,实际上对我们媒体来说非常重要,对于广告学也很重要。

写文章的人就算围绕同一个话题,也要避免重复用字。

而广告公司经常要把图像藏到大量的文字里,或者反过来把文字藏进图像。

在做内容规划之前,我们都需要类似的论文提供量化的指导。

还有心理学奖,发给了一个测量“抬头看天”传播效果的研究。

他们随机在街道上安排一些人,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停下来向高处看,仿佛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然后旁边的研究者会观察,其他人会不会受到这些实验人员的影响,一起抬头看天。

结果发现,15个人就足以诱导40%的路过人群停下来一起看热闹。

做自媒体的人都知道,这个实测数据可以给网络内容的传播效率提供重要的参考。

15个人站在街上看天,换成微信公众号提供的推荐数据,就是“你有15个好友在看同一条内容”。

所以媒体人不能小看搞笑诺贝尔奖的研究结果。

连搞笑诺贝尔奖都不能错过,其他论文当然更要严肃对待。

媒体人必须相信,这个世界上的聪明人足够多,也有比较成熟的科研体系。

大多数我们要研究的问题,先不急着自己搜索证据,可以先看看专业的论文怎么说。

搞笑诺贝尔奖证明,论文不仅提供了有效信息,连媒体人可以利用的传播原理,都有超出直觉的量化研究。

当然,在社会科学方面,中国和西方还是差得很远。

尤其是我们的学术界避讳很多,有意绕开了很多中国当前的矛盾。

所以去看看外国的研究成果也很重要。

这些年中国工业社会发展迅速,很多我们刚刚遇到的社会矛盾,在几十年之前的欧美都已经发生过了,得到了完善的研究。

大多数观众的外语应该比我强,希望大家不要浪费自己的外语能力。

至少也可以用翻译软件保证自己的内容深度。

在利用学术资源之后,就要开动普通的搜索引擎了。

我先介绍一条基本规律:付出越多,得到越多。

搜索引擎的工作原理,是根据我们给出的关键词去筛选内容。

我们给出的关键词如果包含了更多的信息,返回的内容就会更精准。

根据信息论创始人香农的定义,信息量是可以精确计算的数据。

新增内容消除的不确定性越多,信息量就越大。

这个定义可能还比较抽象,我举个例子。

香农曾经让别人给他写英文句子,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慢慢写,他试着用前面已经写出来的字母判断下一个字母是什么。

如果他能很有把握地做预判,下一个字母就没有消除什么不确定性。

因为新字母只是把一个接近于1的概率提升到1,包含的信息量近乎于0。

如果下一个字母完全无法预判,给出的新字母就消除了很大的不确定性。

因为把概率从很低的水平提升到1,包含了很明显的信息量。

所以通过多次猜测,香农可以计算常用英语的信息量,还能计算出平均到每个字母的信息量。

现在,如果我们要提高搜索效率,也应该用同样的方式去确定关键词。

一定要在原始资料中找到最不可预测的文字,也就是用其他文字无法推测的文字。

这样的文字包含了最高的信息量,也会最快地把你引向有效的结果。

最好的例子,是搜我自己的常用ID。

我最早用的、时间也最长的ID是“马前卒”,已经用了快20年了。很多人见面都喊我老马。

但如果直接百度“马前卒”,想找我的相关信息,虽然第一页可以找到一些内容,但是前面的结果有一些和我无关,剩下的内容也有不少和我没关系。

这是因为“马前卒”并不是我的专属ID,而是一个用了上千年的通用词。

就算我或者其他自媒体从来没有用过这个笔名,互联网上还是会有很多内容和“马前卒”相关。

所以在互联网上出现“马前卒”的相关内容,是一个大概率事件。

用香农信息论来说,大概率词汇的信息量就很低。

向搜索引擎提供“马前卒”做关键词找我自己,输入的信息量低,返回的内容质量就必然比较差。

我的其他ID就不属于通用词。

如果我没有偶然使用“马督工”做笔名,互联网上出现“马督工”这个词的概率就很小。

用香农信息论来说,小概率词汇的信息量比较高。

所以向搜索引擎输入“马督工”这个关键词,返回的内容基本上都和我相关。

这个例子可能还不太直观。

我们把“马督工”的字换成拼音输入法容易弄错的字,搜索“马都工”或者“马督公”,可以看到前面的内容还是和我相关,很容易通过一次信息跳转,就找到自己需要的内容。

如果你搜索的目标是找我,以前几条内容的准确性来说,这些低概率的错误关键词,有时候反而比“马前卒”更好。

这说明高质量的关键词哪怕有偏差,也很有可能比一个低质量的正确关键词更有用。

因为偏差本身就说明有关联,而搜索工作就是寻找和有效信息之间的关联。

这有一点像打高尔夫球。

第一杆能够进洞当然很好,但是最主要的任务还是搞清楚大方向,把球打到球洞附近。

然后就可以在第二杆很容易地近距离瞄准,解决第一杆的偏差。

在特定条件下,如果关键词的偏差方向能够预测,还可以把这种偏差作为正面价值的关联,帮助我们搜索。

我举一个前网络时代的例子。

1944年,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德国想夺回西线的主动权,在阿登地区发动反攻。

但是德国的兵力不足。

为了给美国军队制造混乱,德国挑选了上千个能说英语的士兵,培训美国文化和社会常识,进攻前夜穿上美国军装,拿着缴获的美国武器,进入美国军队后方搞破坏。

美国军队不得不发起一场空前绝后的实体搜索行动,在几百万士兵中找出这些没有去过美国、只通过二手资料了解美国的间谍。

抓间谍最好的办法,就是叫停一切作战,每个单位的人都回到营房点名,利用熟人关系相互辨认。

这个时候还在外面活动的美国兵,就是假的。

但如果美国兵真这样做,就等于放弃了机动性,也放弃了各个单位相互支援。

德国军队可以集中兵力,一个个歼灭孤立的美国单位。

所以美国军队必须保持正常的活动,同时用最快的方式审查路过的友军。

每个美国检查站面临的问题,都和今天的媒体人差不多:

需要在有限的时间内,用最合理的关键词,分辨自己遇到的其他人是真是假。

对于这个任务,美国军队创造了两种策略。

一种策略,是选择深层的关键词。

也就是那些必须在美国长期生活,才有可能知道的事情。

比如说战前某一场棒球比赛的比分,或者某个女明星的丈夫叫什么。

这些东西不是看了几张美国报纸就能知道的,必须在特定的时间段,和美国这些士兵作为同龄人生活过,才能够提供正确的答案。

所以如果不假思索地给出正确答案,就可以放行了。

第二种策略,是利用可预测的偏差。

其中一个著名的例子,是问美国伊利诺伊州的首府。

如果你立刻回答了正确答案——Springfield,反而会被怀疑是间谍。

因为伊利诺伊州的主体是北面几百万人口的芝加哥都会区。

南面的Springfield虽然是首府,但是人口少,存在感很低。

美国很多人,甚至包括伊利诺伊州人自己,都会下意识地把芝加哥看成伊利诺伊州的中心。

只有那些严格按照地理教材去了解美国的人,才容易给出过度正确的答案。

同样的逻辑换到现在的中国。

问吉林省的省会在哪,如果有人回答吉林市,不一定就是外国人,可能只是地理不太好。

但如果我问安徽省会在哪,他笑着说南京,这说明他大概率熟悉当前的中国社会,最起码在最近几年的简体中文互联网上混过,不是只看着地图了解中国。

上面的原则总结成一句话:

搜索关键词不怕错,就怕太普通。

淘宝和京东这些电商已经发现了这条规律。

他们把商品所有相关的特征,以及可能搞错的称呼,都设为搜索关键词。

比如说你在上面搜“奥地利虾”,跳出来的推荐商品还是澳大利亚龙虾。

这就是实战中锻炼出来的搜索经验:不错过任何一个潜在客户。

我们媒体人应该从反方向学习他们的搜索逻辑。

还有的时候,基础信息里面找不出什么特殊字词,或者我们忘了基础信息在哪里,需要通过搜索重新找出来。

这就要用关键词组合来增加搜索信息量。

我们回到香农的定义。

所谓信息量,就是消除不可预测性。

如果每个词都很常见,意味着它们作为关键词的不可预测性太差。

但如果它们的组合不常见,也能满足不可预测性大的条件,快速指向有效的搜索结果。

比如说,我想搜鲁迅的文章,但是忘了具体的名字。

只记得他找老先生请教汉朝东方朔的问题,又记得自己在课堂上偷偷做别的事情。

把这两个特征组合起来搜索,也能在第一页看到自己需要的内容。

又比如说,我之前的知乎签名:

“山楂糕,枣泥饼,酸奶冰棍。”

连续用了好多年。

这三个词单独搜任何一个,结果都必然是海量的零食广告。

但如果连起来搜,哪怕是在百度这种广告网站去搜索,也能在前十个搜索结果里面发现和我相关的内容,而且不止一个。

我的知乎账号是2018年被注销的,这样都能通过三个普通词找回去。

说明组合和选词同样重要。

古龙的小说有句话:“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

因为外号不是自家人设计的,只能是其他人提出来,在整个熟人圈达成共识才能流行。

所以外号必然比名字更能精确表达某人的特征。

我们搜索信息的时候,也要遵循古龙原则,或者说香农原理。

不能简单地用原始资料的标题当关键词,而是要在原始资料中寻找最不可预测的内容和内容组合,作为原始资料的“外号”去搜索。

这算是我做媒体工作最常用的一条数学原理,要比概率论原理用得还频繁。

目前来看,大多数人还不会熟练地选择关键词。

很多机关和企业也习惯了低搜索强度的媒体环境,毫不避讳地展示自己的基础材料,完全没有考虑过被深入搜索的可能性。

当前的信息环境看似闭塞,对于用心的媒体人来说,可以说遍地是富矿。

大多数调查对象,都在搜索引擎里面裸奔。

但我还是要提醒各位,裸奔的场面可以看,不一定适合放到媒体页面。

否则可能惹上法律上的麻烦。

大多数情况下,我会把搜索结果作为隐藏的中间材料,另外找一个可以支撑最终结论的合法新闻,构成逻辑链。

可以说,在当前的中国,一旦掌握了深入搜索的技巧,你最担心的问题不是信息不足,而是信息量太多,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另外,搜索信息一定要对自己的关键词同时保持“执着”和“灵活”两种态度。

所谓执着,就是要勤翻页。

每页20个搜索结果的话,我的习惯是先看它50页。

如果这时候还没找到内容,再考虑关键词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因为哪怕是最精准的关键词,也免不了会被类似的信息干扰。

搜出来的内容往往和自己的搜索起点只差一两句话,甚至根本就是同一份内容换了标题。

真正的少数有效信息,就隐藏在其中。

如果你只会看搜索第一页的内容,观众就不需要你替他们搜索了。

所谓灵活,就是要跟上自己的搜索深度。

无论怎样精心设计搜索关键词,看到新一轮的搜索结果之后,都要及时阅读、学习,调整自己的第二轮关键词。

上一章讲否定选题技巧的时候,我说理想的媒体内容深度应该尽量靠近“二次转折”标准。

这体现在搜索方面,也是要尽量在第二轮或者第三轮搜索中得到最重要的信息。

然后回顾自己的搜索和学习过程,就能自然地形成内容结构。

当然,这不是说关键词只能换两次。

搜索和学习总是多多益善的。

但是中途更改的搜索方向,不一定都要原样展示给观众。

在确定了逻辑结论之后,媒体人可以倒转因果关系,从一个可信的结果往前追溯,寻找和现有舆论场的沟通方式。

这个时候,你的搜索方向是从深层信息到通用信息,肯定比当初寻找深层信息要容易。

几乎肯定能够找出一条捷径,给观众提供不超过两层的逻辑链,形成合理的媒体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