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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八讲 叙事结构只能改一次
感谢各位观众的信任和支持。我继续分享过去几年的传播学实战经验。
今天的内容和上一课相似,都是预判内容的叙事结构,看看能否用尽量少的制作成本,生产出对观众比较友好的媒体节目。
如果是制作成本高,或者是叙事逻辑太复杂,打击了观众的热情,就会影响媒体内容的性价比,构成否定选题的理由。
具体来说,上一课的核心概念是“数弯道”,尽量保持内容深度不超过两层的逻辑转折。
可能有观众已经想到了,用逻辑转折次数来评价媒体产品,需要一个前提条件,就是内容已经形成了一维的线性结构。所有的逻辑都是单向的,从开头可以一直推进到最后的结论;或者从某个结果步步追溯,得到一个有参考价值的原因。
但是面条并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现实中媒体要处理的问题,也不会自然形成面条结构。
在大多数情况下,多个原因会交错地汇集到一个主干逻辑上,然后再制造出复杂的结果,影响不同的方向。
能够勉强把逻辑整理出一个包括根系的树状结构,就很不错了。
要是你发现真实的情况像榕树一样,有树冠直接通到地面的气根;或者像竹子一样,一片竹根上长了几十根竹笋,也不要奇怪。
如果观众都有足够的耐心,我当然愿意把全部的事实都搬到节目里,让观众在我的媒体产品上花费几天时间,去搞清楚一件事。
但真实情况肯定是:观众看了20分钟,还是发现我在介绍事件背景,完全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介绍这些东西,就直接关掉了节目,决定再也不看这个啰嗦的主播了。
所以,媒体人在控制逻辑深度的同时,还要想清楚节目的叙事结构,把逻辑简化到节目可以容纳的水平。
如果某个同事提出了一个选题,但是提出的叙事逻辑甚至把其他同事都绕晕了,我大概率会直接否定选题。
就算选题的结论非常重要,必须留下,我也会要求重新搭建叙事逻辑,在介绍事实和传播需求之间寻找合理的妥协点。
所谓传播需求,标准很简单,就是让观众觉得我们的节目够顺畅。
无论节目做成视频、音频,还是图文形式,媒体用户都要花时间来接受,而时间是单向向前的,永不回头。
如果用户沿着时间箭头往下看,发现完整的逻辑自然展开,就会觉得节目够顺。
反过来,如果用户发现各部分内容缺乏关联,或者需要频繁暂停,回顾前面的段落,再跳回最新的内容才能形成逻辑关系,他的感受一定就很差。
对于不顺的内容,只有一个理由才能让用户看到底,就是他们像各位一样,先交了学费才来看主要内容。
这个时候,用户对复杂逻辑的容忍度可以稍微提高。
所以请各位回顾一下,否定选题部分的第一个小标题——“身边测试”。
日常生活中不愿意分享的内容,媒体也尽量不用。你自己都不想讲的故事,就不要指望别人替你去讲。别人不替你讲,内容就没有二次传播效果,就不能利用互联网时代的指数传播规律。
这个理由足够给选题判死刑了。
基于这条理由,媒体的叙事逻辑要向日常对话学习。
而我们平时口头对别人介绍多个事情,主要使用两种排序:并列性排序,或者因果性排序。
并列排序最简单,就是第一点、第二点、第三点。这几个序号的主要作用是相互区分,如果不是体制内领导的名次,相互交换一下也不算错误。
因果性排序,就是上下两件事要有逻辑关系。可以是先因后果,也可以倒序,介绍了结论再说原因。
因果排序不能随便改,而且最好是从头贯彻到底,避免先倒序再回到正序,容易打断听众的思路。
无论是并列叙事还是因果叙事,都可以左手抓住逻辑的起点,右手抓住结尾,用力一拉,拉成一条直线。
换句话说,单纯的并列叙事、单纯的因果叙事都太简单了,往往解释不了复杂的现实。
两种叙事模式必须相互组合,才能增加媒体内容的复杂度。
这里我直截了当地分享经验:
如果你希望媒体内容有自传播能力,叙事模式的切换就不要超过一次。
或者是从并列叙事切换到因果叙事,或者是从因果叙事切换到并列叙事。
千万不要切换第二次。
这里我还用图片说话。
单个媒体产品包含的逻辑结构,不应该超过“半棵树”的水平,尽量避免同时包括树根和树冠的复杂结构。
具体解释一下。
左边的媒体叙事结构,先介绍因果链条,然后转入并列关系。如果是正向的因果链,并列的就是结论;如果是倒序的因果链,并列的就是追溯的原因。
右边的媒体叙事结构反过来,先并列叙事,再汇集到因果链条。
这是因为人类用户在放松的状态下,大脑的有效内存极为有限。经历一次叙事方式的转换还能跟得上,如果多加一次,往往就需要暂停整理思路,顺畅的感受也被打断了。
所以在上一课的“两次转折”原则之外,还有“叙事结构只换一次”的原则。
如果没有特殊理由,多次切换叙事结构的媒体策划应该否定。
现实中的素材不会按照编辑部的设想去发展。
就像树能够提供木材,但是很少主动长成家具的样子。
这个时候,如果我们希望把选题挽救回来,就要向木匠学习,对原始材料的结构有所取舍。
能够充分利用自然结构当然好,但在大多数情况下,为了家具的销量,必须果断拿出斧子,砍出一个人造结构。
人造结构有几种常见的处理套路。
第一种方案,是把树形结构纵向劈开,根据大致的对应关系,分解成平行线,改成几个选题,或者至少总体上变成并列叙事。
第二种方案,是在树干的部位把树形结构横向砍断,强行切分成上下两截。这样两边都只需要切换一次叙事结构,做成一个标准的“半棵树”模型。
第三种方案,是梳理出一个主要原因到一个主要结论的联系。中间也许有多条逻辑线,但只要最后能够汇总到一个结论,就可以用插叙的方式简化造型。
先概括主要原因,再介绍主要结果,然后提醒观众,中间还有多个并列的重要因素。
这样叙事结构还是只调整了一次,不至于让观众混乱。
小学生写作文,这是语文老师首先介绍的写作方式之一,相信各位对此还有记忆。
第四种方案是最粗暴,但是也最常见的方案,就是估算各种因素的重要程度,忽略次要的因果关系,强行简化成有传播性的简单结构。
比如说五个原因、三个结果,彼此之间还有一些跳跃的逻辑线。
我们可能只关心其中两个重要原因、一个大众熟悉的结果,强行制造一个Y形结构。
然后提醒观众,真实的情况要更复杂,有兴趣可以进一步挖掘深层资料,更接近真相。
用示意图来说可能还不够形象,这里我还是用往期节目举几个例子。
567期节目,主题是美国霸权会不会在短期内衰落。
这么大的话题,我当然不可能半个小时就讲清楚,所以我必须高度压缩叙事结构。
压缩之后,完整的叙事结构还是要回顾历史:先把过去四个帝国的下场分成两种类型,再考虑美国当前的地位,判断美国在历史分叉点上的可能未来。
这可以构成一张多种叙事结构交错的示意图。
从篇幅上来说,只要历史压缩得够精简,节目的长度不至于超出观众的耐心。
但是在节目后半部,为了保证观众能够留下深刻的印象,为了保证观众能够三言两语就复制我的核心逻辑,向其他人推荐我的节目,我还是要继续压缩上面的叙事结构。
我们一起回顾原文的总结。
综合各个标志性事件来看,美国的世界霸权已经维持了100年左右。
从蒙古到西班牙,再到荷兰、英国,世界帝国在称霸一个世纪之后,难处都很相似,集中在财政和技术扩散两方面。
2023年的美国也不例外。
核心矛盾首先是财政问题,体现为国债;其次是工业技术扩散问题,体现为中国的挑战。
如果美国解决不了这两个问题,霸权就有可能快速消失。
但是英国的例子又证明,如果能够发动产业革命,重新制定竞争规则,两大问题都能化解,帝国的霸权能够再保持至少一个世纪。
所以当前国际政治最重要的问题,就是美国是否已经跨过了新产业革命的门槛。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美国就有可能属于200年的帝国,现在如日中天。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美国的百年霸权很有可能已经接近终点,日落西山。
这段总结叙事画出来,是一个简单的Y形示意图。
先用并列的结构确定问题本身的历史定位,再用因果结构来展示最核心的评价指标。
就算观众不太熟悉近代世界史,也能理解叙事,愿意转发。
这期节目的转发量达到了5000,超过了评论和弹幕之和,也比类似播放量节目的转发要高。
证明了简单的逻辑确实会提高内容的传播效率。
再举一个例子。
661期《睡前消息》,标题是《外国有没有张雪峰?》。
实际上我想解释的问题是:为什么只有中国,能够给张雪峰式的团队提供全国性的市场影响力?
这里我直接读当时最后的总结:
在这个定义之下,有三个因素会影响企业的发展。
第一点,只有快速变化的大国才需要专业的教育中介,比如说中国、美国、印度。张雪峰在一个停滞的小国,没有什么生存空间。
第二点,大学应该主动根据就业数据调整招生计划。如果拖着不调整,或者是伪造就业数据,就是给学生挖坑。
这会迫使学生去给企业交钱,帮自己调查真实的教育回报率。中国公立大学的官僚主义给张雪峰提供了额外的业务,也制造了额外的名气。
第三点,大学招生标准应该公开透明。
否则就会有人设计复杂的报考计划,想插队入学。
当招生标准复杂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每个咨询企业就只能针对特定学校的少数考生去提供服务了。
在张雪峰生活的中国,大学招生只考虑省籍、分数和志愿三个因素,所以张雪峰凭借一套数据库,就能向全国成千上万的学生收钱。
回头分析这段总结。
第一点提到了快速变化的大国,其实还可以分解成两个次级条件。
A,国家大、人口多,高等教育体系复杂。
B,经济增长快,社会变化超出了普通人的认知。
但是这两个条件都是超越了教育本身的客观因素,很难改变,观众也不希望改变。
所以我不仅把它们归并到一起,还弱化了叙事比例,重点介绍后面的两个制度性因素:
一,中国大学专业设置僵化。
二,中国高考制度在各省范围内算得上清晰、透明。
所以整篇文章的主体叙事,实际上也是一个典型的Y形结构。
最简单的并列和最简单的因果推导结合,给观众留下了清晰的印象。
请静静帮我读一段观众评论:
“这期视频可以说相当客观了,既说了中国高考制度公平的一面,又说了僵化的一面。
“作为一个普通家庭的一分子,我是坚决支持高考制度的。虽然省籍等因素相当程度上影响了公平性,但是中国的高考制度本身,比起英美那种需要推荐信、类似考研复试选拔的方式,还是要强了不少。
“毕竟无论如何,做题家还是能通过成绩来证明自己的水平。而推荐性的高考制度,以及价值75万美元的指导,对于一般家庭而言,是不可能拥有的资源,连卷的资格都没有。”
评论区是最有说服力的反馈。
观众看了十几分钟的节目,最后印象深刻的,其实也是“高考公平”和“专业僵化”两个概念。
要是当初我为了面面俱到,为了不被别人挑刺,就平均分配我的叙事时间,实际上是把提取核心逻辑链的任务丢给了观众。
最后的传播效果一定也很差。
所以我必须否定那些貌似全面、实际上偷懒的内容策划。
世界是一个混沌体系,多数重大事件的因果关系都很复杂。
媒体人用简单的逻辑去概括,一定会有很大的偏差。
但如果以复杂性为借口,拒绝用逻辑去理解世界,像中医那样空谈虚无缥缈的整体性,实际上就是自欺欺人。
另一方面,如果媒体人像仓库管理员那样记录所有的表面细节,但是不归纳、不总结,直接把技术说明书和律师精心编写的文本砸到观众脸上,说这是世界的全貌,媒体也就失去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而且不用等观众抛弃你,高额的制造成本就会淘汰你的生产流程。
只有以科学逻辑为基础,大胆而严肃地简化逻辑,给复杂的事件分类,媒体人才有可能帮助观众接近复杂的事实,才能为自己赢得稳定的流量。
我这个媒体教程,大多数内容是先付费再看,本来不需要太担心观众的耐心问题。
但是为了给各位留下深刻的印象,我还是使用了一些今天提到的取舍技巧。
比如说,否定选题这部分内容,从形式上来看,好像是清晰的双层列举结构。
甲、乙两部分各自概括了两三种选题机会。
实际上,“传播力”和“性价比”,甲、乙两部分内容有很多是交错的。
比如说第一个小标题“身边测试”,就是典型地用日常经验来评估下一阶段媒体工作的性价比。
而后面两个小标题,“控制逻辑转折点”和“叙事结构切换的数量”,也是要维护媒体内容的传播力。
只能说甲部分比较重视观众的直接感受,乙部分要多考虑媒体人自己的生产成本,中间没有特别清晰的界限,内容的边界比较模糊。
但在写教程的时候,我还是用清晰的章节标题来区分内容,进行平行叙事。
因为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工作感受,更是一本媒体工作入门手册,必须考虑到观众拿到手册之后的可操作性。
所以我按照每个要点的主要倾向做出了分类,在每一课之内只谈一个清晰的辨别标准。
如果我把具体案例的所有思考和判断都堆上来,从一开始就讲相互权衡、相互干扰,恐怕观众看了第一课就要说我故弄玄虚了。
先付费再观看的公开课,尚且要简化叙事逻辑,普通的媒体内容就更要考虑叙事节奏的问题。
如果实在拿不出一个简单的逻辑,也做不到拆分话题,我作为同事只能否决你的选题策划。
被否决的人也应该承认,自己对这个话题的理解还不够深入,需要再花几周时间找到主要矛盾,然后才有资格给观众当这个信息中介。
从哲学或者物理学意义上来说,再精细的社会模型,也必然和现实有误差。
作为补充,我们可以,也应该承认自己的内容不完美,向观众讲清楚自己已经简化了叙事逻辑,和事实必然有一定的偏差,鼓励观众去深入话题。
但是到工作的时候,媒体人不应该担心误差是否存在,只应该关心两个问题:
一,误差是否是故意制造的。
二,付出了误差的代价,是否给大多数人提供了接近真相的更多机会。
第一个问题是媒体人的底线。
第二个问题,就是最近几课集中讨论的传播力和性价比问题。
我个人认为,在媒体底线之上,大众媒体的内容应该尽量向传播力妥协。
为了传播效率而否定选题,应该是独立媒体人的核心技能,比选题本身更能体现工作本质。
最后总结一下否定选题这几课的内容。
对于市场化的媒体来说,传播力和媒体产品的性价比,都是需要量化的指标,也是能够决定媒体生死存亡的指标。
但是具体到每一个选题,事先拿不出无可争议的公式来预测这些数据。
真正可靠的结论,要在节目上传之后才能知道。
但媒体团队的资源是有限的,不可能对所有的选题全面投入,必须凭借资深媒体人的个人经验,来估计选题的性价比,否决那些大概率要失败的选题。
所以选题的时候可以开大会,人人发言;否决选题就要集中权力,让少数资深人员和当事人深入讨论之后做决定。
资深工作人员有经验,可以判断传播力;提出选题的当事人要付出时间成本,必须考虑生产性价比。
他们最后判断选题的生死,是最合理的,其他人的意见仅供参考。
选题和否定选题两部分工作结束之后,也许文案的主体还一字未动,但是根据我的经验,我认为这45%的工作任务已经完成了。
接下来的课程,我要介绍内容制作部分。
可能大家觉得,后面的搜索和写作经验才是干货,前面一直在讨论选题,在纠结中空谈,太虚。
但我还是劝各位一句:“磨刀不误砍柴工。”
选题工作甚至不是为砍柴磨刀,还包括了选择哪一座山去砍柴,问邻居哪条路上有陷阱。
这些问题如果不想清楚,后面可能要成倍地消耗媒体工作成本。
所以我希望各位在参考我的写作经验之前,可以详细讨论这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