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第一讲 重视普通人的生活

Aug 27,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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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讲 重视普通人的生活

做定期更新的自媒体,最头疼的事情肯定是策划选题。因为抢夺注意力的竞争太激烈了,在全国性的自媒体平台上,每秒钟都有人更新节目。无论有什么热点新闻出来,都是几十、几百个作者一起扑上去,从各个角度讲故事。

如果你没有独家的内线消息,追热点的结果就是被同质化的产品淹没;但如果不追热点,想自己寻找独特的方向,很有可能观众根本就不在乎你的创意,直接忽略你的工作。

所以,选题是所有媒体团队的第一件大事。

为了集中创意,大多数媒体团队都有选题策划会,尽可能地召集所有成员参加,每个人都提出自己的方案。选题会上不怕发言犯错误,就怕思路受限制。如果你是团队的新人,只要有想法,千万不要错过这个平等讨论的机会。就算不说话,只是倾听,你也能了解核心成员的立场和工作方式,更快地融入整个群体。

但是,因为选题会上的内容主要强调创意,大多数内容都是不成熟的个人观点,所以会议流程一般对外保密,防止误导观众,也避免破坏媒体的声誉。

根据行业惯例,我这次讲课不分享会议记录,但是我很乐意分享我在选题会上的发言原则。

大家来听我分享媒体经验,有一个默认背景,就是传统媒体时代刚刚结束,新媒体时代已经开始。不需要采购印刷机、电视台、摄影机这些昂贵的工具,只要拿起一部手机,普通人也能向整个社会推送自己的内容。所以,自媒体市场才会产生空前激烈的竞争。

取代印刷机和电视台的传播工具,是普通用户的眼睛和手。现在传播一条信息最好的方式,不是买下网站头条,用大字体轰炸每个人的眼睛,而是让普通人愿意把信息转给自己的亲戚朋友。

只要每次转发制造的新转发数量超过1,就算第一批观众只有个位数,指数增长规律也会快速聚集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观众。

从主要的传播方式来看,21世纪互联网自媒体时代和印刷机出现之前的古代社会很像,都是用普通人的聊天来搭建信息链条,形成去中心化的传播效果。中间夹着的报纸、电台时代,倒是像一段短短的插曲。

所以,选题的第零条原则,就是向祖先致敬,尊重人类社会的基本规律,替观众找到聊天的内容,给他们提供转发的理由。

我们自己也是普通人,可以放下媒体工作,想想自己日常的聊天,想想自己主动对熟人说话的方式。

最常见的内容是这样的:

“今天食堂有烤鱼,赶快过来吃饭。”

这句话包含了三个基本要素:

一,共同的信息场。

二,最新的变化。

三,行动建议。

共同吃饭的食堂是共同信息场。你不需要向朋友解释食堂的地点和买饭方式,所以才会发出提醒。如果是土豪请你在一家离单位很远的私房菜馆去吃美食,就没有必要和同事说了。

然后,食堂供应烤鱼是最新的变化。平时肯定不卖烤鱼,你应该不会特意对同事说:“今天食堂有米饭,提供筷子。”

有了共同背景和最新变化之后,聊天信息就比较完整了,可以构成一条完整的内容。

接下来的“赶快过来吃饭”是行动建议,属于锦上添花。对方可能会采纳你的建议,也可能会因为有更好吃的东西放弃烤鱼,但不论如何,都会感谢你的提醒。

我再举个例子:

“老张今天倒霉,下楼摔骨折了,下班应该去慰问一下。”

还是分解聊天三要素。双方都熟悉老张,是共同信息场;下楼摔骨折了,是最新的变化;而下班去慰问,是行动建议。就算对方不去,你的信息也传达到位了。

现代媒体的工作目标,就是让自己的产品成为类似聊天的一部分,像吃饭、睡觉一样融入普通人的生活,至少是融入一部分普通人的生活,自然而然地获得影响力。

所以,设计媒体产品应该重视聊天三要素。我再重复一遍:

一,共同的信息场。

二,最新的变化。

三,行动建议。

共同的信息场是新闻背景,可以激发观众的传播热情。这就是为什么媒体喜欢追已经形成的热点,喜欢采访观众已经知道的名人。

最新的变化是新闻本身,是媒体输出的主要内容。所以媒体要强调速度,都希望自己第一个给观众报告世界的变化。

行动建议对应了新闻评论。和日常聊天一样,这也是锦上添花的工作。如果你想获得足够的影响力,就必须像过去的大报一样,设置专门的社论板块;但如果你只想做一份畅销的小报,不给出行动建议也无所谓。

我这门课程的主题是分享自媒体的基本经验,所以我先忽略行动建议部分。

用一句话来概括媒体工作,就是在共同的信息场内部,展示最新的变化,让观众知道熟悉的生活和过去有什么不一样。

如果媒体不主动靠拢共同的信息场,观众的分享热情就低;如果没有展示最新的变化,观众就没有转发信息的理由。

但是媒体这么多,互联网带来的速度差距越来越小,媒体很难指望仅仅靠“新”和“快”,就能获得稳定的优势。所以媒体必须提高调查研究的能力,不断挖掘深层信息。

对于同一条新闻,只要你挖得比同行更深,找到的规律更清晰、更有趣,你就能够在另一个层次保证自己的“新”。

还是前面那个烤鱼的例子。同事A在群里最先给出了食堂卖烤鱼的信息,但是接下来又出现了同事B。他不仅报告了烤鱼的价格,还告诉观众烤的是什么鱼,在哪几个窗口可以买到,哪一个窗口的鱼更大一些,哪个窗口的排队时间最短。

这些信息和上一条信息同样重要,而且肯定会得到更多的转发。媒体工作就应该学习同事B的工作方式。

但是,如果我仅仅强调深入挖掘,对于媒体工作也毫无帮助。这就像一个学生高考之后重回学校,给学弟学妹介绍经验,反复强调:“认真学习就可以拿高分。”

说得对不对呢?当然对,但是属于废话。

我知道各位想听的是:如果一定要深入挖掘信息,在哪里挖更容易找到自媒体的金矿?应该通过哪些痕迹,去判断高价值矿脉的位置?

接下来我们就说这些干货。

2011年,我丢下土木工程本行,进入互联网媒体行业。做了几年之后,我已经形成了前面的认识:所谓互联网媒体产品,就是在共同的信息场内部展示最新的变化。

那下一个问题就是:中国媒体用户有哪些共同的信息场?或者说,中国互联网的底色是什么?

我首先向个人回忆寻找答案。

我的家乡平泉市,曾经是燕山内部的一个农业县,经济不发达。还好有101国道联通北京。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农村的年轻劳动力大量出门打工,中巴车是重要的交通工具。客车从某个乡镇出发,一路上不断有人招手上车,一直到超载为止。

我观察这些乘客的举动。在80年代、90年代初的时候,基本上都是本村的老乡自己聊天,和沿途的新乘客很少交流。

但是从90年代末开始,经常有人刚上车,就被同龄人认出来,相互递烟,交流打工经验。

媒体人最需要关心普通人聊天的方式,所以我很在意中巴车上聊天模式变化的原因。

80年代之前,农村儿童就算读书,往往也只是在村里读几年小学,同学的圈子不超出原来的熟人社会。所以邻村的年轻人还是陌生人,上车也不说话。

从80年代后期开始,义务教育工作开始加强。大多数年轻人在打工之前,要到附近的大乡镇读三年初中,甚至在县城读过高中,他们的社交圈明显超出了本村范围。

到了2000年前后,春节之后往外走的时候,新上车的同龄人已经有很大的概率是熟悉的同学。

这个变化推广到全国,就是2000年教育部报告的核心内容:中国卡在20世纪末的时间点上,实现了基本普及九年义务教育的目标。

2000年还是互联网快速普及的年代。就在教育部发报告的同时,我在几个网站注册了“马前卒”这个ID,一直用到现在。

2001年,美国发生“9·11”事件。全班的男生围着电脑看媒体直播,见证了网络媒体掐死传统媒体的标志性事件。

这些记忆综合在一起,让我得出了结论:中国互联网媒体用户最重要的底色,是九年义务教育。

各位观众的生活经历和我有区别,但是我们肯定还有一些共同记忆。

在20世纪的前互联网时代,传统媒体很少用“男生”“女生”来称呼年轻人群体。现在这已经是一种常见说法,甚至可以覆盖到30岁以上的年龄段。

2010年之后,如果形容某人相貌出众,“校花”“校草”是默认的分类标准,根本不会考虑这人是否还在读书。至于说“同学”“老师”“班级”这些专用的名词,应用范围更是早就超出了学校。

这说明校园文化改造了主流文化。

其他国家在现代化过程中,也有校园文化扩散的现象。和他们相比,中国大陆还有一个特色,就是不存在规模化的私立教育系统。绝大多数人上标准化的公立学校,使用同一套教学大纲,追求全国高考的成绩。

这导致中国网民的文化背景受年龄影响比较大,其他因素相对要弱很多。就算有地域、阶层和家庭环境的差别,两个同龄人也能通过校园文化找到共同语言,表现出类似的兴趣。

大学分宿舍之后的第一晚,来自不同省份的陌生同学几乎都能无障碍聊天,就是统一公立教育的文化表现。

这里我再提醒一下,现代媒体的基本规律是自传播,而共同语言和类似的兴趣,正好是自传播的基础。

媒体人的最高荣誉,不是拿什么官方大奖,而是看到自己的内容无缝插入学生宿舍的对话,成为普通人聊天的一部分。

所以,在2023年的中国做媒体,选题的第一条原则,就是要考虑义务教育制造的文化底色。

首先,要保证内容在底色上显眼;其次,要保证内容和底色协调。

所谓内容在底色上显眼,就是说绝对不要重复大众教育已经提供的信息,要随时用中小学教育来衡量自己的内容是否有新意,是否给普通人提供了信息增量。

所谓内容和底色协调,就是说追求新意不能脱离普通人的教育背景。在中小学的教育基础上,不能增加太复杂的逻辑链,否则就会形成信息高门槛,把观众赶走。

在两个方面限制之下,媒体的头号选题原则,可以简化成一个词:教科书架。

比如说,我有一部个人化的系列旅游纪录片《我们生长的地方》,片头引用了几代人熟悉的小学识字课文:

“大兴安岭,雪花还在飘舞;长江两岸,柳树开始发芽;海南岛上,鲜花已经盛开。我们的祖国多么广大。”

在确定拍摄目标的时候,我最重要的标准,就是中小学教科书里面提到过,但是没有详细介绍过的地理标志。希望能够利用教科书给观众制造好奇心。

再举个例子。

《睡前消息》第563期,主题是普及法律常识,借俄乌战争的话题介绍义务兵役制必然包含的强制措施,分析如何降低强制服役的负面影响。

当时我遇到了一个难题,就是当代中国长期给义务兵提供超越国民平均水平的经济回报,很少启用义务兵役制的强制条款。同时,中国大陆缺乏现实的社会集团博弈案例,观众也不太理解强制服役对社会的冲击。

我只能越过当代中国,到历史上找参考资料。

我给节目选择的案例是春秋时代。原因首先是社会结构的相似性:春秋时代的国人阶层有从军的义务,同时君主也必须考虑征兵的社会影响,承认国人的权利,作出政策调整。所以,当时的社会博弈可以指导21世纪的兵役政策。

但是除了历史相似性之外,更重要的理由,是我想回顾初三下学期的必修古文《曹刿论战》,利用义务教育的文化背景来简化社会学分析。

课本上有这样一段话,表现了士兵代表和君主通过相互承诺达成的交易:

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

对曰:“小惠未遍,民弗从也。”

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

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

第563期《睡前消息》需要详细分析法治建设和战争潜力的关系,但是每期节目的长度要控制在20分钟上下,必须节约篇幅。所以我默认观众都记得这一篇课文,引用之后稍微提示一下主题,逻辑就站住了。

现在那期节目的播放量是88万。

写时事评论能用上初中课本,还有一个隐含的便利条件,就是从我读中学到2023年,《曹刿论战》一直是教科书内容。我只要翻一下回忆,就找到了合适的参考材料,说服各个年龄段的观众。

语文课本的现代文部分不如古文部分稳定,很多几十年前的文章已经删除。同时,刘慈欣的小说已经摆脱了通俗娱乐作品的身份,成为中学教学大纲收录的经典文献。

如果你希望能用校园记忆打动年轻观众,就不能全靠自己的记忆支撑选题。过去几十年的多版教科书,都应该是你书架上的重要参考资料,尤其是最新一版应该精读。

我建议重读中学教材,并不只是语文一科,其他教材也得不断更新。

数理化方面的变化可能比较小,但是教学深度方面的调整也不能忽视。因为媒体完全可能需要用曲线来表达一些复杂逻辑,或者解释一些化学物质的特性。这个时候,就要先了解观众的普遍知识背景。

至于地理、生物这些发展很快的科目,新版课本里面的基础知识可能已经完全超过了20世纪课本的上限,甚至完全推翻了当时的一些重要结论。

媒体人千万不要倚老卖老,小看新一代中学生的知识储备,否则就可能会被观众嘲笑。

另外还有政治、历史这种科目,众所周知,连基本概念都会频繁调整,这就更需要随时看新版课本了。

无论你是否赞同课本上的内容,你至少应该知道新一代的年轻人在学校里听到了什么,然后才能期待他们在聊天的时候引用你的内容。

在当前的教育体制下,中学是通识教育的终点,接下来的教育都是面对就业的分科教育。但是媒体产品又必须跨越专业和学科,让观众接受额外的通识信息。

所以,我做媒体选题的头号标准,就是中小学教科书架。

再放宽一点视野,校园流行的漫画、音乐、游戏、体育活动,以及学生熟悉的笑话、都市传说,也是一代人的共同记忆。这些亚文化产品也可以拿出来引出话题,或者当作论据,提高媒体产品的自传播效果。媒体人有机会就要去了解、去学习。

目前中国新闻学的教育体系,大多数是传统媒体时代形成的。

从传播方式说,传统媒体的基础是印刷机和电台,依赖于中心化的节点,忽视用户的自传播效果。

从社会环境来看,传统媒体默认编辑和记者的知识储备明显超过读者,还具备官方赋予的特殊身份,可以查阅更丰富的资料,拿到有垄断性的信息源,所以能够居高临下地给观众推送媒体信息。

到了新媒体时代,传播工具转向互联网,社会环境也有剧烈变化。中国互联网用户的学历不断提升,和职业媒体团队相比已经没有明显落差了。

同时,普通用户也可以拥有专业的信息检索渠道,也能运用各种数据处理工具。媒体人必须丢掉居高临下的态度,把自己摆到和用户平等的位置上,才有可能做好内容。

和用户平等,不仅意味着放低身段,还有一层概念,就是不能比媒体用户的平均水平差,不能被最近十几年教育的进步甩在后面。

这也需要媒体人随时读中小学教科书,更新知识储备。

所以,“教科书架”不仅是选题的基本原则,更是当代媒体人的基本素养。我把它列到了选题原则的第一条。

前面这条原则不是我原创,甚至也不算一条独立的规律,而是普遍选题原则在21世纪早期的特殊表现。

对于更深层的选题普遍原理,中国著名的媒体人在差不多一百年前就有清晰的总结。我直接复读:

“稿子上的消息是本县的、邻县的、全国的、国际的,但不是每期要有各种新闻,几期本县新闻多些,几期邻县新闻多些,要紧的是本县、邻县这两部分新闻,因为它是群众欢迎的。全省的、全国的每期条把就够,国际新闻几期之内登他条把,这些新闻不可没有,没有就不能引导群众参加大范围的斗争,因此一定要有,但决不可多。多了,一来占去篇幅,把本地近地的重要消息篇幅缩小;二来这些消息缺乏兴味,群众不易了解。”

这是毛泽东1931年以总政治部名义发出的文件,要求红军和各级政府多报本地消息,优先报道和普通人生活相关的内容,国际新闻只能放在次要地位。

同一份文件还规定了新闻选题的量化标准。比如一期《时事简报》有八条新闻,县苏的稿子四条,其中本县两条、邻县一条、国内国际一条;区苏加上三条,乡苏加上一条,共八条。

上级对下级提出严格的量化指标,向来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宁可牺牲部分灵活性,也要管住基层的自发堕落趋势。

毛主席很了解基层宣传干部的工作逻辑。如果只规定推送时事新闻的数量,一定会有聪明人用远方的所谓国际大事来填版面,表达了忠诚,又推卸了调查和分析的责任,还能掩盖自己脱离群众的缺点。

为了提高宣传效果,降低监督成本,毛主席进一步严格规定了版面排序:

“登消息的次序,本乡的,本区的,本县的,本省的,本国的,外国的,由近及远,看得很有味道。”

上级检查工作的时候,只要快速扫一眼,至少就能知道基层宣传单位有没有炒作国际新闻、浪费版面,是不是故意逃避身边的尖锐矛盾。

红军时代宣传工作的效果不用多说,证明了毛泽东做量化规定的合理性。更准确地说,规定带来的好处远远超过了硬性规定损失的灵活性。

从21世纪中国网络媒体的版面来看,毛主席的严格规定很有先见之明。

所以,第二条选题原则就很清楚了:优先关注身边普通人的生活,有限的人力要集中分析和普通人相关的社会矛盾。

如果再简化,就是“人民立场”四个字。

抛开道德因素,只讨论传播规律,关注普通人生活也对媒体有利。因为可以激发普通观众的共情心理,增加观看和转发的概率。

过去在观察者网工作,每天我都要筛选新闻,也会估算观众对各种新闻的热度,大致总结了“五倍伤亡比例规律”。

对于同类的灾难事件,国内每伤亡一个人,观众热度大致相当于国外伤亡五个人。所以如果没有特殊的理由,我会把国外的恶性事故规模除以五,再和国内的事故新闻比较严重性。

我再回顾一下这一课开头总结的网络媒体内容核心要素:在共同的信息场内部展示最新的变化。

如果选题盯着普通人的生活,选题应该可以接近共同的信息场了。但如果仅仅是简单报道流水账上的消息,或者是除一下去年的数据,算算今年的增长率,观众就不会承认这是“最新的变化”。

比如说,现在先进的电视台、地方报纸,往往被整合成面向网络时代的融媒体。大家可以去看看自己家乡的融媒体公众号或者微博。

除了领导活动记录和国际新闻之外,他们也会报道不少本地的民生信息或者地方新政策,但是播放量惨不忍睹,有效的评论和转发往往只有个位数,可以算是媒体工作的反面典型。

这些融媒体做不好,核心原因是他们例行公事地展示本地信息,但是没有积极性去考虑信息是否有异常,更不会去挖掘异常信息背后的原因。

对于他们而言,本地信息只是“话题”,不是“选题”。

各位观众应该和我一样,没有地方融媒体的编制。做媒体就是为了吸引观众,就是要靠真实的播放流量吃饭。所以我们必须拿出职业精神,对着平淡甚至无聊的基础信息,把每一条消息都当作新闻线索,挖掘深层原因。

当然,我也理解那些有编制的同行。因为大多数消息的确挖不出回报,就算花了很长时间调查研究,结果也往往一无所得,让你怀疑关注普通人的生活是否有意义。

这里我要提醒各位,前面谈工作总原则的时候,开头特别强调:适度自信是现代媒体人最重要的心理建设。

你相信普通人的生活里面有故事,相信自己作为普通人的智力足以理解社会,就不会因为十次八次的扑空而放弃工作。

这里再分享一组参考数据。

2015年前后,我负责给整个观察者网编辑部发放选题。晚上统计浏览器记录,我每天打开的页面数量保持在1000左右,多的时候达到1200。

大多数内容都是看一眼,几秒钟就关掉。其中十分之一的页面会引起我的注意,让我挑选关键词,到搜索引擎或者特定网站去搜索查证。

最后经过和同事简短讨论,差不多能有三四十条内容被认为有价值,发给编辑做进一步的处理,有很大的概率会被网站收录。

40除以1200,是三十分之一。

但这还不是挖掘原创内容的概率。因为有价值的消息,不一定能够成为原创内容的基础。大多数内容在上首页之前,往往只经过简单的补充新闻背景、查证数据。

真正值得深挖,也的确能够挖出一个完整故事的线索,差不多要两三天出现一次,平均一周是三次。

后来我成立了独立的工作室,做深度原创内容,也就是《睡前消息》,频率就稳定在每周三期。

两三天时间筛选几千条基础资料,才有可能做一条原创。比例听起来似乎很绝望,但要我说,这不是绝望,是希望。

这证明一个人全力工作,投入几天时间,就有机会挖出一条合格的媒体原材料,成功率远远高于野外找金矿。

所以,只要能够站稳人民立场,只要有耐心坐几天冷板凳,原创选题就离你很近了。

这里我举几个例子,看看最后筛出来什么内容。

比如说《睡前消息》第66期,起因是2019年末的一条新闻:江西鹰潭市打掉一个犯罪团伙,名字是“刘家老年协会”,平均年龄79岁,其中年龄最大的92岁。

79岁的犯罪团伙,92岁的黑社会成员,已经构成明显的异常数据了。普通人很难想象,一群行动困难的老人横行霸道。

但如果仅仅抱着猎奇心态,去报道他们搞黑社会的过程,距离深度新闻还很远。

我从原始新闻找出了“老年协会”“老人会”的关键词,和基层治理、犯罪放在一起搜索,发现过去十几年,老人协会插手基层事务的比例非常惊人。

全国的村级政权有55.6万,老年协会有40多万个,其中有实权的可能就有几万。

这样,新闻就从个别案例上升到普遍问题了。

老年协会涉嫌犯罪问题不是忽然发生的,经历了一个名声从好到坏的过程。过去名声好的时候,有很多论文分析老年协会的正面典型,解释了它从零开始的发展历程。

在文化上,70年代之后,革命文化在乡村退潮。老人需要体面的葬礼和其他传统精神安慰,官方和城市的养老机构不关心这些需求,老人就自己组织起来安排丧事。这是当代老人协会的起点。

在经济上,各地的村委会普遍出现腐败现象、大量欠债,还留下了大量有争议的闲置资产。外人很难有效利用,老人协会熟悉本地情况,能够摆平复杂的关系,用比较合理的租金启用闲置资产,获得了财政基础。

社会方面,农村有能力的年轻人都进城了,留下的青壮年社交能力差。所以出现激烈矛盾的时候,是老人协会出面,发动本地的族人网络化解矛盾。

三方面的趋势结合到一起,让老人协会在很多领域取代了村委会,也给一部分核心成员提供了特殊利益。

一部分人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会强制要求本地居民服从管理。居民有了矛盾,如果不经过老人协会调解,直接去法院起诉,就会被老人协会围攻。

围攻方式包括倚老卖老的骚扰,也可能有老年协会雇佣的青壮年来找麻烦。

所以,八九十岁的老人也能参与黑社会犯罪。

解释了原始新闻的异常数据之后,老年协会的社会定位就很清楚了:属于乡村衰落下的一种居民自救行为。在政府服务不到位的地方,先形成道德权威,再制造利益集团。

如果政府想消灭老年黑社会,只有两个选项:或者投入人力补贴农村,维护现有秩序;或者用城市化消灭农村,让居民融入新的秩序。

只搞打黑除恶,不解决根本问题,是不够的。

66期《睡前消息》后面是67期。第一条新闻是河南某村被三大电信运营商集体“拉黑”,切断信号。

如果只看标题,似乎是城市里常见的居民抗议信号塔事件。但仔细看电信公司的通知,发现矛盾是村里要求拆掉电信杆,把所有的通讯线路埋到地下,而且必须使用村里自己设置的光纤通道。

这里最奇怪的地方是:为什么一个普通农村有拆电信杆的需求?

进一步查资料可以发现,这个村的位置在安阳城区的边缘。而安阳市政府为了追求全国文明城市的称号,翻出了2016年省里的文件当依据,要消灭城区的架空电线。

把电线、电缆埋在地下当然是好事,但是投资也很大,往往是繁荣的一二线城市才能承担成本。

安阳是一个不富裕的中部城市。所以从市到区,再到街道、到村,都没有完全解决项目投资,都是层层加码,把压力往下级转移。

压力到了村里,基层干部也有自己的智慧。一方面可以再把压力转给电信企业,另一方面可以利用自己筹建的运营空间谋一点个人利益。

这两条对策没有平衡好,导致电信公司断网。

我们回头再看两条原始资料。

一个是江西老人协会组织黑社会,平均年龄79岁;一个是河南电信公司联合切断村里的信号。

这样的消息当然也有人看,但如果每天发类似的消息,恐怕很难维护稳定的观众群体。因为类似的内容实在太多了,观众没有理由一直守着你的专栏。

所以媒体人必须付出足够的精力,广泛筛选、经过深挖,把背后的曲折故事讲出来,把个别案例和全社会的联系找出来,观众才会留在你的节目。

只要你用类似的力度去筛选内容,去分析看似平淡的新闻,就不用担心选题和同行撞车。

过去几十年,优秀的中国媒体都在做类似的事情。80年代的全国好新闻奖、21世纪头几年的中国新闻奖,选出的内容都有很高的比例符合上面的选题标准,愿意深入挖掘普通人的生活。

但是那时候的中国社会主体还是农村,受教育群体比例低,所以媒体容易忽视校园文化。当时“普通人”的概念,往往等同于体力劳动者。

过去一代人的时间,中国先普及了中学教育,又把高等教育变成了大众生活的一部分。

所以我的上一条原则特别强调,要重视校园文化塑造的统一文化背景。

从深层逻辑说,一、二两条选题原则是一回事,只是在2023年的时间点上,需要分开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