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第二讲 关注人民内部矛盾

Aug 27,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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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讲 关注人民内部矛盾

前面两条原则强调重视普通人的生活,要具备人民立场,正好对应了2009年河南郑州的一个网络段子。

领导质问记者:“你是准备替党说话,还是准备替老百姓说话?”

这句话抓住了媒体工作的要害,尤其是“替”字用得好。

传统媒体时代,媒体人控制了电台和印刷机,拥有超越普通人的传播能力,所以有责任复述普通人的观点,收集普通人的情绪。哪怕只做传声筒和扩音器,也很有价值,也能有订阅。

但现在是网络时代了,普通人自己就能发表公共言论,而且同样可以利用自传播规律,不需要你来“替”。

如果当代媒体人还是想做一个简单的传声筒,不仅在道德上缺乏价值,从经营角度看也没有价值,会把自己穷死。

按市场经济的规律,想替人干活还要赚钱,就必须超越雇主,在某个领域做事更熟练。现在我们媒体人想替老百姓说话,也得做到内容源于普通人、超越普通人。

具体来说,就是把普通人情绪化的表达变成理智的诉求。

前些年有个故事,说保安看监控,发现有个年轻人半夜站在取款机旁边,隔一会儿就操作一次。警察过去盘问,发现他是带着几本书在复习,准备考研。累到想放弃的时候,就进去插银行卡,看看余额,学习动力就恢复了。

这个故事本身真实性不高,但是流传很广,到移动支付时代还有新的版本,说明人民群众知道算账可以让人理智,让人更清晰地理解自己的诉求。

这就是我要介绍的第三条选题原则:帮普通人算账。

上一课我分享工作总原则,有一条是帮助观众做社会模型。而算账,或者考虑“钱从哪来”,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社会模型。

因为现代社会有一条基本规律:做任何事情都可能有收益,都必然有代价。

一项众口称赞的工程,也许算账之后就变成了社会的负担。如果观众认为你在估算成本方面是个好助手,早晚会关注你,支持你替他说话。

对于算账原则,反面的媒体案例可能更容易理解。

2012年7月21日,北京大洪水,全市死了79人,几乎全都在郊县山区,其中房山区占了一半。五环之内只死了6个人,核心城区只有一个人。

如果媒体理智地计算人命账单,应该帮助读者理解:山区本来就更容易出现瞬间暴雨,还会通过地形集中流水,是雨季的高危地带。大多数山区人口稀疏,洪水危害不大,但是在高房价背景之下,大城市外围的山区河谷也常住上百万的人口,所以市郊山区的死亡数字最大。

这个结论反映到财政方面,就是大城市应该把远郊山区当作防洪重点,至少也应该优先投资山区的防洪预警设备,避免群体伤亡。

但是,北京核心城区的唯一死者在媒体行业工作,困在二环的广渠门立交桥下面。他在被淹没之前打过一个电话求助,最终还是在距离救援人员几十米的地方去世。

这里面每一个细节都能激发城市中产网民的同情心,都在鼓励媒体集中资源报道。经过媒体铺天盖地的渲染,立交桥下的死者几乎成了“7·21”洪水的唯一代表,也影响了后续的国家政策。

2021年,河南郑州遇到暴雨,考验了当年的媒体导向。

2021年的郑州和2012年的北京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是千万人口级别的北方大城市,都有人口众多的郊区,都是主城区在东部平原,西部有地形复杂的山区。

从房价来看,2021年的郑州新房均价1.3万,和2012年的北京差距不大,所以郑州也有大量的人口进不了城,继续在外围山区生活。

暴雨之后,郑州主城区700万人口死亡108人;外围山区虽然只有200万人口,但是死亡和失踪数字加起来有二三百,是平原城区的好几倍。

这么大的山区伤亡,责任不全是资源配置问题。但只要看一眼2012年北京洪水之后各地政府的防洪建设规划,可以发现,接下来几年北方城市的官方表态,第一条必然是提升城区的防洪水平,给立交桥增加排水设备,把设防水平从三年重现期提升到五年、十年。

改善城区建设水平不是坏事,但至少从官方新闻来看,2012年之后,各地提升市郊山区防洪设施的积极性,远远低于改造主城区立交桥。

所以2021年的郑州和2012年的北京遇到了类似的灾难。

如果说郑州和北京的自然环境有差别,数据不能相互比较,2023年夏天的北京又提供了更清晰的案例。

7月底,台风“杜苏芮”的余波到达北京。北京主城区没有淹死人,城区立交桥也没有因为积水出事,但是房山、门头沟、昌平这几个山区再次出现了严重伤亡。初步统计是死亡33人、失踪18人。

时隔11年,北京山区在同样的灾难中摔倒,媒体应该承担一部分人祸。

这些媒体制造的错误导向,倒也不是自己凭空编造的。对于普通观众来说,分散在山区的伤亡再大,震撼力度也比不上每天通勤路线上发生的一场缓慢死亡。

但如果媒体只会迎合、放大普通人的情绪,社会定位就变成演艺行业了。

我这里不是歧视歌手或者相声演员,只是提醒各位,演艺和媒体是两条平行赛道。

娱乐演艺行业可以顺着观众的情绪做节目,就算夸张一点、放大一点,也是本职工作。只要让观众觉得痛快,演员赚钱就是应该的。

但如果你选择了媒体赛道,就应该基于事实,用理智去输出内容。

和同行相比,某些媒体人也许很擅长煽情,但是再擅长也比不过专业的演员。媒体人跨界煽情,属于邯郸学步,很容易两面不讨好,废掉自己的职业前景。

当然,我也不能无视21世纪初到现在的中国社会现实。媒体市场的赛道就是很混乱,至今没有人能够给自媒体做出清晰的定义。传统媒体转型的网络账号,也争着煽情换流量。

有关部门的管理说起来不少,实际上都是运动式的整顿,并不能有效规范媒体行业。

所以很多知名的媒体人,靠迎合情绪、放大焦虑做内容,并没有两面不讨好,反而名利双收。

除了著名的咪蒙,还有司马南、翟山鹰这两个大V,在对骂中殊途同归。胡锡进的操作更高明,通过公开的左右互搏,做到了事实上的左右逢源。

但即便在这种畸形环境下,我还是建议各位踏实一点,拿出替人民算账的精神去策划内容。这样不仅对行业有利,对新人自己也有好处。

古代民间有一个说法:“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意思是文化产品没有绝对的评分标准,谁都可以说自己更强;练武的成果就很容易比较了,上擂台打一场,立刻就分胜负。

比较这两种规则,显然是练武对于愿意努力的新人更友善。一分努力换一分收获,打赢了就能提升排名。

现在自媒体时代也有类似的现象。

某个新人看着司马南、翟山鹰赚钱很羡慕,也许会想做类似的产品,分一块市场。但是这些跨界名人已经构造了自己的文化圈,名气和圈子能够提供更多的情绪价值。新人没有办法证明自己能够取而代之,甚至不能通过更准确的新闻评论来获取暂时关注。

在一个卖情绪、卖感受的市场上,事实和逻辑必然一文不值。

所以,我还是劝媒体新人保持纯粹的媒体赛道,选题的时候少煽情,多算账,靠自己的努力换一份长期关注。

言归正传。

所谓替人民算账,并不一定是把所有的利弊都折算成钱或者生命,但一定是帮助观众计算好处和代价。

现在大多数能够激发情绪的热点新闻,观众的情绪往往来自仇恨、愤怒或者厌恶。从逻辑上来说,观众表达的是“我不要这样”,但是并没有说清楚“我要怎样”,这当然不可能计算代价了。

另外一些新闻评论区,可以看到观众表达了自己的诉求,但是他们没有时间把个别的案例联系到社会的普遍问题。他们的发言往往只能对应具体的案例,不能推广到同类事件,这也阻止了我们计算代价。

所以在算账之前,媒体人还得做一些准备工作。

你可以想象自己招待一个情绪激动的朋友,拍拍他的背,倒一杯热水,用倾听来缓解气氛。

他表达自己的情绪,你就点头;他说自己要做激烈的对抗,你也不要反驳。

等到情绪相对稳定之后,你反过来提问,复盘整个事件,看看制造情绪的各部分事实能不能相互验证,是不是符合常理。甚至可以更换视角,换到其他当事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把事情平移到其他场合去评价严重性。

到这一步,朋友应该已经冷静下来了,可以重新考虑应对方案。你也可以为他的新方案计算代价。

把朋友换成观众,把个人矛盾换成社会新闻,你会发现媒体选题遍地都是。别人说过一百遍的话题,也依然有深入价值。

举个例子。

2020年1月份,中国自媒体最热的话题是“故宫大奔事件”。

一个年轻的女人在微博上晒出了故宫内部禁区停车的照片,引发了全网围攻。关于女人的身份和进故宫的方式,各种猜测、传闻加起来可能有上百种版本。

事发之后第三天,第68期《睡前消息》上线,关注了事件本身,也关注了群众的愤怒。

我当时首先分析了故宫和网络舆论的关系。

很多言论把故宫描述成不可侵犯的民族象征,指责这个女人侮辱民族、侮辱国家。这显然是封建文化回潮的结果,因为新中国的尊严和古代帝王的生活并不挂钩。

在建国后几十年,故宫自己挂的文物说明书反复要提醒观众:故宫是人民勤劳和智慧的结晶,但也代表了古代社会人民的苦难。

我们不能被最近几十年仰视上层阶级的习惯误导,去崇拜虚无缥缈的皇家文化。

扣除这部分负面情绪之后,我整理观众言论发现,故宫管理层自己也是矛盾的源头之一。

之前几年,故宫管理团队用各种方式包装自己的工作,从上到下都要树立人设,当网红、当人生导师,讲述自己的历史地位。

为了展示保护工作的完美,故宫团队之前宣传过外国元首来参观也要下车的故事。所以一旦群众发现故宫团队在某些人面前毫无原则,之前所有的宣传都要反过来砸自己的脚。

逆反情绪完全可以理解。

但如果我们想就事论事分析问题,必须从群众情绪中扣除额外的情绪,不能因为之前吹嘘过头,就搞错问题的重点。

还有一些人对奔驰车的女司机发动了攻击,说她是个坏女人,天性就是爱财、炫富,败坏了家风。

这显然也是歪曲了主要矛盾。

如果把司机换成男人,换成在权力和地位上都足以代表整个家族的家长,把当事人自己发的炫富照片改成别人的偷拍照,问题的性质也没有任何变化。

最后,我要探讨汽车进故宫这件事本身的严重程度。

就在这次故宫停车事件之前不久,还有一次故宫6688元年夜饭事件。当时大众舆论的主要方向是批判奢侈消费,并不是商业活动进故宫。

我还设想了两个虚拟场景。

一个是老专家参观故宫,特批坐车进紫禁城;另一个是拍卖100个名额给富豪,坐车游故宫,换一亿元资金修复古建筑。

可以想象,舆论会主要关心保护古建筑的技术问题,不太可能质疑事件本身是否违规。

在做了一系列的排除法之后,可以确定:故宫大奔事件的核心矛盾不是故宫,不是停车,不是文物,甚至不是大奔和女司机,而是潜规则。

停车问题是小事,但是受过教育的现代公民绝对不接受少数人享受不公开的特权。

上面是我对故宫大奔事件的分析方式。越过群情激愤的围攻,找到“潜规则”这个要点,就越难了。

当时我说,如果想平息负面影响,故宫博物院道歉是不够的,就算院长辞职也没有用。

因为群众想知道,故宫到底有没有停车潜规则;还想知道潜规则是怎么形成的,以及将来怎样杜绝潜规则。

这几个小问题不说清楚,所有人都担心,其他地方是不是藏着100倍的潜规则。

一直到2023年的今天,我们的确没有看到故宫对潜规则本身作出交代。所以一提到故宫或者特权问题,“故宫大奔”已经是一句现代成语,一份耻辱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将来的中国社会如果想消除这份负面遗产,解决方案还是绕不过“潜规则”三个字。

故宫大奔事件这个例子说明,无论是媒体人算账,还是为算账做准备,方向上都是用理智去消除情绪化的影响。

这也符合人类的生理学特征。

人类是从低等动物进化而来的,神经系统首先凝聚出脑干和小脑部分,然后才逐渐形成大脑和大脑皮层。

总的来说,古老的脑组织偏情绪化,通过制造恐惧、厌恶这些负面感受来躲避直接威胁,通过简单的欲望来刺激繁衍的成功率;而年轻的脑组织负责理智和抽象思维,负责处理越来越复杂的问题。

如果遇到紧急事件,往往是古老的脑组织主导你的思考,让人类像爬行动物那样,做出偏情绪化的决策。

但如果有时间慢慢思考,年轻的哺乳动物大脑就会取得优势,权衡各方面的利弊。

正常人在做重大决策之前,会专门安排冷静时间,让脑子在不急迫的环境下工作。

从社会分工角度说,媒体人的作用之一,就是给普通人提供额外的冷静时间,让社会舆论体现出高等动物的理智。

观众平时比较忙,没有足够的时间留给大脑皮层,我们就要帮他们分析事实,消除错觉,化解情绪,最后修正定性判断,做出理性的定量决策。

这实际上是一个替观众节约时间的秘书职务。

如果是给某个干部当秘书写工作报告,领导说你水平低,肯定不是好事;但是领导说你写的材料比他还高明,也未必是夸奖,还有可能是讽刺和抱怨。

最理想的评语应该是一句:“总结得挺好,挺全面。”

意思是你基于领导的思想和工作内容,做出了有逻辑性的陈述,帮助领导展示了理性和正确立场。你的工作前景一片光明。

我们媒体人给普通观众、给整个社会当秘书,也希望被人这样夸奖。

所以我的第三个选题原则,就是:替人民算账。

前面几个选题原则强调人民立场,建议大家替普通人算账,都是把人民或者普通人看作完整的利益共同体,主要关注影响人民生活的外部因素。

这种叙事模式符合当前主流的政治正确,但是并不能准确描述现代社会。

自从文明出现以来,尤其是工业革命以来,人类社会的发展趋势就是不断分化。社会成员之间的职业差异,甚至是企业差异,都会制造不同的社会集团。

各个社会集团彼此之间有密切的合作,也有同样多的对抗。社会分工越是细化,对抗就越复杂。

毛主席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意思是把每一组对抗单独拿出来分析,重要性和普遍性多半比不上阶级斗争。

但是对于每一个局部领域,都必须关注具体的社会矛盾,才能避免社会撕裂,保持合作。

所以自古以来,统治集团最重要的能力,不是发动战争,也不是垄断资源,而是调解各个群体的日常矛盾。

能够完成这项任务,就算有尖锐的阶级对立,统治也有可能长期稳定;但如果统治集团应付不了琐碎的局部冲突,社会必然快速崩溃,进入无政府状态,权力就转移到下一个统治集团。

媒体工作也一样。

如果总是空泛地说自己关注人民,总是用口号式的赞美去讨好普通人,回避具体的矛盾分析,从长期来看,一定会明显压缩自己的选题空间,把市场让给别人。

我的第四条策划选题原则,就是:深入分析人民内部矛盾。

举个例子。

2022年9月4日,第480期《睡前消息》分析的话题是“5斤芹菜罚款6.6万元”事件。

陕西榆林的市场监管部门发现,一个小菜贩卖的芹菜有严重的农药残留问题,罚款6.6万,被投诉执法不当。

原始新闻上网之后,舆论几次反转。

首先是批评政府处罚过重,不留活路。

进一步的信息显示,处罚原因是农药严重超标,普通人开始担心自己的安全,又承认罚款有合理性。

然后监管部门表示,本来也不想重罚菜贩,让他提供完整的物流信息,追溯这批蔬菜的生产和运输链条就可以。但是小菜贩的经营比较随意,没有办法提供证据和相关信息,只能自己承担全部的罚款。

这个时候,普通人又觉得政府强人所难,规定的经营标准太高了。

但是大多数媒体回避了人民内部矛盾,只关注“政府监管”这一个外部因素,最后当然只有“监管太严”或者“监管太松”两个定性判断。

如果正视人民内部矛盾,就可以发现,人民的纠结来自于利益的分裂。

从传统的左翼立场来看,普通人是劳动阶级,需要职场安全感。如果职业发展不顺利,也希望自己可以当菜贩一类的小生产者,作为生活退路。所以普通人就不希望菜贩承担太多的监管压力,听说政府重罚,就会抵制。

从另一个角度看,普通人也需要消费安全感,绝对不希望自己买到的东西有质量问题,更不要说农药残留这种要命的东西。这个时候,普通人就会期待监管有效,会支持重罚。

所有人工作之后都知道,不怕上级管理严,就怕执行“既要又要”的命令。你根本不知道怎样让上级满意,也不敢指责上级利用权力回避责任,只能自己纠结。

把上级换成人民,效果也差不多。

如果媒体面对普通观众只有讨好一个态度,就必然背上“既要又要”的压力,在两个极端立场之间跳来跳去。

反过来说,如果愿意正视人民内部矛盾,媒体就能超越同行,对热点新闻做出新的深度分析。

比如上面的菜贩罚款问题,我就可以坦率地告诉观众:群众内部有冲突,甚至同一个人的两方面诉求都会有冲突。用一条政策不可能同时满足两种安全感,必须在某个平衡点上做两面妥协,放弃一部分期待。

进一步说,我们应该让观众知道,能犯错的人才能推动社会变革。

如果媒体总是设想一种虚幻的完美方案,对于所有的实践活动都保持“不会错”的批评态度,实际上是媒体怂恿人民放弃决策责任,默许少数官员垄断犯错的资格、垄断受批评的地位、垄断制定政策的权利。

在480期节目,我查了以往的处罚记录,发现农药超标罚款几万元,是全国市场监管部门的通用标准。

但是大多数卖菜企业可以承受几万元的处罚,也能通过物流数据证明农药超标的可能危害范围,进行有效的追溯,继续营业。

普通人平时不会在意类似的处罚消息。只是轮到小菜贩单独承受几万元罚款,要追溯物流信息的时候,普通人才觉得处罚超出了小菜贩的承受能力,才会产生同情心。

对于这种同情心,我的态度是:用钱说话最靠谱。

政府为了普通消费者的安全,必然要用《食品安全法》去约束小菜贩。如果这样就会导致他们破产,因为小菜贩的生产效率已经满足不了当代消费者的需求,到了该退出市场的时候了。

如果有人觉得小菜贩代表了独特的文化,不能被淘汰,那就可以用钱投票,坚决不用互联网买菜,也不进连锁菜店,只去传统的菜市场摊位买菜。

自然就能维持一批小菜贩的利润,让他们就算偶尔因为农药残留被罚款,也能剩下足够的钱维持运营。

要是这批用钱投票的人也不愿意支持小菜贩了,也希望自己吃到的每一捆菜都能追溯到生产环节,其他人更没有必要为了他们的情怀去买单。

对于这些被新生产模式打击的低技术劳动力,社会应该全面提供转型机会。但是这种义务应该反映为政府财政上的支出。

我们可以先收税,再给这些劳动力花钱,培训他们转型,增加一些低保也不要紧。

该花钱解决的问题,我们就不要回避,老老实实地花钱,而不是想取巧,维持低效而不安全的生产来拖延问题。

我给普通人的同情心计算成本,说廉价的同情心没有价值,肯定不讨人喜欢,评论区总是有人来骂我。

但归根结底,他们愤怒的根源不是我,而是暂时改变不了的现实。谁第一个把这些矛盾挑开,谁就有首先挨骂的资格。

从长期来看,社会总是要团结起来往前走才有希望。

对此,中国人还有一句民间智慧:“亲兄弟,明算账。”

先把内部矛盾说个明白。

所以,如果媒体策划选题的时候深入分析人民内部矛盾,短期可能会多挨骂;长期看来,自己会成为现代社会的文化必需品。

从媒体现状来看,不用我提醒,很多媒体人也会主动关注人民内部矛盾。

但是常见的操作方式有偏差,他们往往只有一个套路:贴文化标签。

比如说,对于东北经济衰落问题,很多媒体会替全体东北人概括一个文化习惯,贴到辽、吉、黑三省一亿人身上,说“投资不过山海关”就是东北文化应得的教训。

又比如说最近几年,山东人有热爱体制内工作的网络形象,江西有结婚彩礼高的网络形象。这些形象会被用来解释和省界有关的一切差异。

我前面说,分析人民内部矛盾就不能怕挨骂。这些同行显然也是不怕挨骂的,甚至乐于挨骂,但我不会表扬他们。

我说的“不怕挨骂”,是不讨好观众,忽略短期内承担的负面情绪,但必须尊重事实。从长期来看,相信大多数观众会需要我们的客观分析。

但我认为这些媒体是在激化矛盾,制造长期的对立。在被一群人骂的时候,极力地想讨好另外一群人,换取流量。

他们心里还是存着讨好观众的想法,本质上和那些回避内部矛盾、想讨好所有人的媒体是一丘之貉。

当然,我承认各省、各地区之间有文化差异。在统计学上看,各地区居民之间也的确有生理学上的不同。这些差异都会对经济和社会产生影响。

但是媒体人在分析和利用这些差异之前,有两个方面必须注意。

首先,人类彼此之间的生理差别很小。在绝大多数问题上,人类的先天生理差异都不是主要因素。

在十万年前,人类的共同祖先是一个非常小的群体,可能不超过一千人。而其中一个更小的群体从非洲东北角走出来,是非洲之外所有现代民族的祖先。

作为同一群人的后代,哪怕是地球两侧的不同民族,也能随时通婚生育,交换基因。

如果媒体通过调查认为地区之间的基因区别会明显影响经济、会制造社会矛盾,一定要非常谨慎地检查自己的论据和逻辑。

其次,因为基因没什么差异,所以人类的大多数文化习惯都是生活环境塑造的。

在大多数社会问题上,文化差异可以是逻辑的一环,但不应该作为最终的答案。

拿我自己举个例子。

我说话声音很大,随口聊天就能让整个大厅的人听见。同时,我也没有什么方言的概念,日常说话就很接近普通话发音。

所以在我这个资讯媒体小团队内部,不仅仅是策划内容,还包括出镜读稿,当一个颜值不高的时政主播。

在我进入媒体行业之前,央视还有一个主持人徐笑梅,从承德电视台调到央视,给《新闻联播》当主播。其他从承德调到上级电台、电视台做主播的例子还有不少,我这里就不列举了。

承德地区总人口不多。从这些案例来看,如果你说承德人喜欢大声讲普通话,似乎比较适合当时政节目的主播,结论是可以接受的。

但是,有些人会觉得“说话声音大”可能是遗传因素。作为其中一个例子,我知道自己的普通话口音和两个因素有关系。

一个是承德属于北方的近代移民地区,缺乏主导方言的土著居民;一个是我在部属国企的老工业区长大,和现代移民群体生活在一起,离任何一种方言都很远。

至于我说话声音大,也可以追溯到两个环境因素。

一个是我生活在山区,人口稀疏、风力大,说话声音小了别人听不见。

两个因素共同作用,形成了我当前的说话风格。

如果你的团队需要类似的声音,可以试试到北方移民为主的山区,找大型国企生活区的二代居民,成功率应该高于到承德地区随机找人。

反过来说,统计电视台、广播电台上一代主播的习惯,应该也能发现前面几个条件出现的概率要高一些。

现在普通话已经很普及了,应该不会有人缺吵闹的时政主播。

我拿自己举例子,只是想提醒各位:大多数地域差异、群体差异,都是更深层次环境因素的结果。

制作内容的时候,一定要想办法越过标签化的刻板印象,在更深的层次上寻找因果性。

这样的矛盾分析就不会撕裂社会,反而能够让人民团结起来。

还是用个人生活举例子。

20年前,我刚刚到苏州工作的时候,住在一个紧靠破产工厂的旧小区。对门是一位年纪很大的退休工人,走路下楼都不太灵活了,耳朵也不太好用。

他经常用很大的声音放老唱片。他不会说普通话,我不会说苏州话,交流有点障碍。

我只能大致知道他一辈子在苏州生活,他也知道我来自北方的山区。平时我们说话不多,深入的交流都和文化差异相关。

2005年左右,我母亲带着几个亲戚来苏州旅游,住在我租的房子。

老工人就很客气地过来打招呼,第二天送来一大包半新的衣服和布料,委婉地说可以带回去用。

当时我和我母亲都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意识到,老工人是用他年轻时候的生活经验在送人情。

几十年前,中国内地大多数山区农村都很穷,城里工人社区的收入要高几倍。

那个时候,大多数中国农民没有出门旅游的概念。到城里有工作的亲戚家里面拜访,经常要接受一点经济援助,重点就是衣服和布料。

2005年的老工人不太清楚中国农村最新的变化,看到对门的年轻人忽然要招待一群家乡来的亲戚,会默认这是家乡日子不好过,到这边来吃几天饭,还想带一些日用品回去。

所以他从自己的柜子里翻一点能用的东西,帮我这个刚进城的年轻人分担一点压力。

我们理解他的善意,很客气地表示了感谢。

现在回头看这件事,可以从三个方面解释我的回应。

首先,苏州的老工人对于北方农村的刻板印象不是无中生有,过去的确有明显的经济落差,我知道刻板印象的产生原因。

其次,他自己年纪大了,活动不方便,退休之前也在很传统的行业工作,在21世纪初继续保持原来的刻板印象,并不是他的错。

第三,在前两个条件之下,邻居送旧东西不包含恶意的歧视,更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善意。

如果他是一个年轻人,我会介绍一下中国的最新变化,破除一点刻板印象。但是考虑到他的年龄,我只需要表达感谢就够了。

后来我的工作单位发一些节日食品,其中包括肉粽子、苏州糕团,不符合我的北方口味,我也会送给邻居。

我相信很多观众也会有类似的礼貌态度。

因为邻居之间的交流,是熟悉的个体对个体,有什么误会都很容易解释、消化。

但如果文化差异扩展到陌生群体对陌生群体,哪怕群体占总人口的比例很低,也很容易被放大到地域歧视层面,被看成全体居民的道德缺陷。

前面的例子,如果规模放大到一个小社区,人物籍贯从苏州换到上海、香港、台湾,换成华侨乃至外国人,保持平和心态肯定就更难了。

所以我提醒想做媒体内容的观众,先守住普通人的善意和逻辑,然后再发挥媒体的传播能力。

现在很多媒体的问题是,文化分析只停留在文化层面,甚至在文化层面也不搞数据分析,而是盯着一小部分人的言论和行为,用来证明地区对地区有歧视、国家对国家有歧视。

这表面上是批判刻板印象,实际上是用刻板印象去夸大另一种刻板印象。

像“上海人看不起外地人”“苏南看不起苏北”这种观点广泛传播,就和媒体的错误操作有关系。

在地域矛盾之外,某些特定的职业、某些特定的肤色,甚至特定年龄段的文化标签,也是这样贴上去的。

我再重复一下第四条选题原则。

前面是“深入分析”,后面是“人民内部矛盾”,两方面都必不可少。

回避人民内部矛盾,当然是讨好观众、逃避媒体责任;但如果只停留在文化层面观察社会矛盾,就会迎合流量。

只有深入分析文化现象背后的社会原因,媒体才能避免讨好观众,拥有自主性。

再举一个媒体操作实例。

2019年第8期《睡前消息》,开头分享了两个新闻。

一个新闻是装满井盖的卡车经过河南固始县,出事故翻车。货主报警说,附近的村民搬走了33吨井盖,但是警察没有立案。

第二个是河南淇县有人偷瓜摔伤,警察反而要求被偷瓜的农民赔偿。

“河南人”“盗窃”“偷井盖”“警察放纵”,这几个关键词凑到一起,完美撞上了“河南人偷井盖”的地域传说。

我也不想掩盖意图,就是因为知道有这个传说,我才会把这两个治安事件选进《睡前消息》,用深入分析的方式拆解传说。

首先,我对类似新闻做了粗略统计。

2019年之前的五年,全国性媒体报道了上百起哄抢事故车辆货物的事件,河南省并不是重灾区。

全国的警察对于现场处理哄抢都很为难,多半只能是批评。只有两次警察向天开枪制止哄抢,都会引发全国性的争议。

这就产生了两个中间结论。

首先,不能认定河南的盗抢风气更浓;其次,警察的软弱显然鼓励了更多的治安案件。

下一个问题是:为什么警察不管、不立案?

从公开数据来看,发生偷瓜事件的河南淇县,全县27万人,一共214个警察,平均每一万人8个警力。基层的派出所可能只有两三个人。

哄抢井盖的固始县,户籍人口178万,相当于一个小地级市,但是公安局的编制最多也就五六百。

除了直属机构之外,还要应付35个派出所。到了基层,每个在编的警察可能要服务一万人。

警察密度直接决定了应付治安事件的方式。

全世界平均计算,每一万人30个警察。中国只有香港能够超过世界平均水平,北京、上海相对接近平均水平,其他所有省市的警力都远远不够用。

越是人口密集的农业大省,警察越倾向于和稀泥,用人情和劝说来维护基层的治安。

所以,这两条看起来荒谬的新闻,和过去河南人自带的刻板印象一样,深层的原因都是经济定位和政府服务水平,而不是本性或者什么文化基因。

如果能够提高政府服务水平,留在河南也不会更喜欢井盖;不能保证政府服务水平,跑到地球另一边也保证不了治安。

无论怕不怕挨骂,大多数媒体都是有禁忌的。

在两个性别、两个民族、两个国家之间,可以夸张炒作、挑动矛盾;但除非带上一连串的批判词,很少有自媒体触碰“河南人偷井盖”这种话题,因为激发的支持很少,挨骂太多,算流量效果也得不偿失。

我的节目就没有这种禁忌。

因为我和同事都承认,有内部矛盾的人民才是真实的人民。

我们不会编造一个完美的人民形象去换流量,所以可以观察具体的人民,承认人民自己的缺陷,正视客观存在的文化冲突,然后试着和人民一起化解。

只要立场站得稳,“深入分析人民内部矛盾”这条选题原则,会带来更自由的创造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