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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新媒体课程的意义
在分享工作流程之前,先介绍我的媒体工作基本原则。
媒体工作就是生产内容给人看,让观众愿意为你的内容付出时间,甚至是付钱。无论你生产什么内容,你自己都是内容的第一个观众。所以在其他人之前,你就需要评价自己的内容是不是值得看。
刚开始做媒体工作的时候,我就经常怀疑自己内容的价值,很担心自己写的东西只能代表个人爱好,不一定适合大众传播。一直到现在,到2023年,我还经常担心自己新的选题太个人化,观众没兴趣;担心内容深度不足,不能给观众提供有效的信息。
这个时候,媒体人要靠唯物主义世界观提供自信。我们要告诉自己,现实世界是有逻辑的,是可以认识的。任何一个新闻背后都必然有更深层的原因,把它挖出来,那就是深层内容产品,至少会有一部分观众需要我们的分析。
当然,我们在绝大多数领域都不是专家,不是内行,不可能靠自己的能力就把世界解释清楚。但是我经常对同事说,世界上大多数事情用内行来做太浪费了,不如先用我们外行的能力试着分析,往往也能达到接近于内行的水平,至少够我们做媒体的。
外行也能做深度内容,方法是快速学习。
和过去几个月发生的新闻相比,人类历史上有几百倍、几千倍的故事。愿意研究这些故事的聪明人很多,留下的资料足够丰富。只要我们耐心查,绝大多数新闻都能找到相似的先例,也能找到聪明人的解释,可以给当下的新闻做参考。
在我的老单位观察者网,长期挂着主编金仲伟的一句话:“新闻不是立刻发生的。”这是鼓励我们用历史视角看新闻,用学术精神分析新闻。所以就算我们自己不够聪明,还是可以把之前聪明人的研究翻译过来,变成观众容易理解的文字,就能形成有价值的媒体内容。
很多人在做媒体工作之前,把媒体工作的层次想得太高了。他们就没想过找聪明人求助,而是默认媒体人自己应该够聪明,应该是学者,是通才,知识储备要超出普通观众十倍才够用。他们希望媒体人靠知识储备,就能解释大多数新闻,以居高临下的态度去指导社会。
如果你带着这种不切实际的乐观态度去做媒体,就像唱歌的时候调门起了一个异常的高音,接下来一定会因为能力限制而遇到挫折,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
正确的态度是,媒体人要认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在大多数问题上,我们不比普通观众高明,也不需要以专业人员的身份开始工作。但是我们要在媒体业务上体现自己的职业素养,也就是用上班时间认真翻历史资料,快速学习相关知识,认真地当好一个信息中介。
这也许不能让你瞬间成为一个媒体网红,但是一定可以制造有价值的媒体内容,给一部分观众提供有效信息,也让你得到正面的评价,逐步建立媒体人的适度自信。
前面说了这么多,可以用毛主席的一句话总结:“人的正确思想,只能从社会实践中来。”媒体人的适度自信,也必须通过工作实践慢慢积累。
这又包含了两个要点。一个要点是唯物主义立场,让我们确信世界是可以理解的,让我们敢于用普通人的逻辑去解释世界;第二个要点是职业精神,让普通人也能通过日常工作,利用现有学术成果,给观众挖掘有价值的参考信息。
这两点汇合起来,就是媒体人的适度自信,是媒体人稳定工作的基本前提。
积极学习、适度自信,这并不是媒体行业的特殊需求。我相信大多数观众都曾经拥有过类似能力。
我们回忆一下,读大学的时候,多数课程的教学时间只有一个学期。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课,可能只是在十几个星期各上一节课,每个星期再做一两个小时的课后作业,然后就是期末冲刺复习,加起来总共几十个小时的有效学习时间。你通过考试,就敢于在某个局部领域自称入门了。
媒体人不需要接受考试,但是我们拿着工资,惦记着观众的流量,职业精神起码不应该比期末冲刺的大学生差。拿到选题,我们也应该平心静气,对每个重大事件都投入至少几十个小时的有效学习时间,然后大概率会做出有价值的内容。
从最终成果来看,大多数优秀的媒体内容,性质上就是围绕热点问题的一篇课程论文。用来支撑论文的材料,很多就是传统学术界积累的成果。
这又回到了前面的问题:媒体人为了制作内容,要去翻学术界已经形成的资料,搞拿来主义,那是不是直接让各行业的专家自己来做媒体内容更好一些?
从媒体人的角度说,如果每个行业的专家都亲自出来解读新闻,当然是好事。我们媒体人也非常乐意直接采访各行业的专家。但是就算在最理想的状态下,专家自己去写媒体文案,还是会产生叙事门槛问题。
专家的业务是搞科研。在美国,政府如果拨款搞学术研究,无论是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往往会要求科普经费占固定比例。专家搞科研的同时,还有义务向全社会解释自己的研究内容,解释花科研经费的合理性。如果专业人员不主动搞科普,其他的经费可能也拿不到。
很遗憾,中国并没有相关的制度,科研和科普工作是分离的。学术界并没有意识主动向公众扩散学术成果,甚至也不知道怎样向普通人描述自己的成果。虽然很多学术成果有科普价值、有资讯价值,但是都沉淀在行业内部,必须由我们这种外行去挖掘、去翻译,才能成为普通观众的参考资料。
专家普遍缺乏科普能力,所以媒体人的外行反而也可能是优点。因为我们承认自己是普通人,如果想利用学术界的成果解读新闻,就必须花几十、几百个小时学习基础知识。学习之后,我们就算还不能入门,起码也得碰到专业知识的门槛,再去解读新闻。
这个从零开始的学习过程,迫使我们先从普通人的视角去理解问题,再带着一部分专业知识去挖掘深度内容,用媒体人平时积累的传播经验来组织语言。最后生产出来的内容未必就比行业专家差,甚至可能对普通观众来说更有价值。
所以要做好媒体人,我们必须形成高效率学习的本能。就算最后还是要去采访专家形成内容,也不能忘了主动学习,提高我们翻译专家观点的效率。
我用去年的工作举一个例子。
2022年8月份,戈尔巴乔夫去世。很多媒体都争着介绍他的生平,也有不少媒体去采访了国际关系专家。我当时意识到,戈尔巴乔夫在世的时候已经是互联网名人,背负了苏联解体的核心责任,形成了固化的突出形象。
为了避免当下的形象影响内容制作,我有必要稍微避开21世纪的舆论场,避开21世纪的事后分析,要把苏联解体前后的老资料翻出来,看看苏联还在的时候,我们是怎样评价戈尔巴乔夫的。
所以我用了最简单的检索方法,打开国家哲学社科期刊数据库,按时间查找。从1985年戈尔巴乔夫进入中国学术界的视野,一直到苏联解体,提前“盖棺定论”。我找到了几百篇中国论文,覆盖了每一个重大历史节点。
这些论文基于当时的信息,对戈尔巴乔夫作出了评价。论文的结论也许不如事后评价准确,但是也避免了从结果倒推原因的问题,可以让我们看到学术界逐步认识戈尔巴乔夫的过程。所以能够帮助观众由浅入深,理解苏联解体这个重大历史事件。
我按照时间顺序,把几百篇论文的学习笔记汇集起来,就是观众需要的深度内容,对应了《睡前消息》481期和483期。两期视频总长度接近80分钟,播放量分别是70万、50万。
现在到B站搜索“戈尔巴乔夫”的关键词,这两期的内容还是排在最前面。B站是一个偏娱乐性的综合视频网站,我这两期节目属于严肃的长视频,还是能有几十万的播放量,占据了戈尔巴乔夫话题的排名冠亚军。这说明观众是认可我们在学习方面付出的,也说明媒体应该把内容深度控制在合适的位置。
我一直认为,媒体和娱乐是两个平行赛道,内容不能放在一起比流量。在中国现在的舆论场上,媒体和娱乐赛道经常混在一起,但是随着市场逐渐成熟,观众还是会主动划分赛道的。
看娱乐内容,观众就是图娱乐,获取情绪价值;看媒体内容,观众就期待获取参考价值,对内容有要求。如果观众在你这里获取了深度更大的信息,就会对其他人的浅层信息产生俯视感,对你的账号产生更高的信任度,把更多的时间分配给你的节目。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但另一方面说,信息深度太大也会影响内容的传播。观众并不是拿工资来看你的节目,没有无条件翻越学习门槛的义务。媒体人可以要求自己有职业性,逼自己看大量枯燥的内容,从中筛选有效信息。
如果媒体人脑子坏掉了,想把压力转嫁给观众,只提供一些原始信息,让他们自己筛选、总结,观众多半会转身就走,认为你这个媒体不讲人话。
所以媒体人千万不要偷懒,不要逃避自己的学习任务。
就算不偷懒,还是有一种可能性:有些问题就是很难总结出一套浅显的科普逻辑,或者说,浅显的逻辑只能反映事实的一个侧面。这个时候媒体人就要做取舍了:是先讲清楚一个侧面,保证传播力;还是把整体面貌展示出来,宁可因为啰嗦损失一部分观众?
每个媒体的市场定位都不一样,在严谨性和传播力之间,怎么取舍都不算错。但是如果你希望做一个优秀的媒体人,对自己的期待就应该高一点。
我用一张坐标图来概括取舍平衡问题,希望各位能够努力接近右上角,尽量在一条凸曲线的边界上寻找定位。保证做到:比你有深度的内容,不如你的传播力强;比你更有传播力的,深度方面就不如你。
这样坚持做下去,迟早会有足够的观众赞赏你的内容,认为你的内容具备更高的性价比,值得长期关注。你的节目也就站住了。
这张示意图又引出了一条媒体原则,就是不仅要解释具体新闻,还要尽量给观众提供逻辑体系,也就是通用的模型。把具体的新闻放到通用模型里面分析,同一个模型应该把不同的新闻联系起来,降低世界的复杂性,让观众眼里的世界更清晰。
有了模型工具,观众就会用工具去评判其他新闻,甚至是评判其他媒体的内容。如果他们觉得工具好用,自然就会对我们的媒体给出高评价,承认我们有更高的影响力。
举个例子。老观众应该知道,我分析各种政策,大多数情况下不是先分析政策本身的效果,而是要问一句:“钱从哪来?”讨论政策的财政基础和经济代价,看看社会能不能承受落实政策的代价。如果财政上就讲不通,讨论政策好坏就没有意义。
在大多数媒体只在道德层面讨论政策的时候,这句“钱从哪来”,就代表着一个简化但有效的社会模型。
现代社会大多数人都已经有比较稳定的分工,要想让普通人调整自己现有的分工,去配合新政策,就必须花钱来承担修改分工的成本,否则任何政策都是一张废纸。所以财政上靠不住的政策,其他方面几乎没有讨论的价值。
我注意到,在B站、在其他网站,观众很快就接受了我的社会模型。在其他自媒体谈社会问题的时候,也会在评论区提问:“钱从哪来?”我很高兴看到自己的节目影响了一下整个互联网议程。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各位,帮助观众搭建逻辑模型是有代价的。
首先,超越具体事件去总结社会模型很麻烦。其次,模型也会反过来考验设计它的人。
平时媒体站在观察者的立场上评论别人,处于进攻的地位,有很强的工作自由度。一旦自己拿出一个逻辑模型,展示给所有人看,接下来的相关内容就不能太随意了。或者是沿用已经提出的社会模型做分析,或者就得承认之前的模型有问题,需要修正。反正不能无视自己已经抛出去的模型。
比如说,现在B站观众质问“钱从哪来”最常见的地方,就是我自己的节目评论区。这迫使我讨论任何社会问题,都不能忽略经济因素,都必须为可能的改革探讨财政基础。
如果你不能承受这方面的压力,展示社会模型就不是一个好选择。
而且逻辑模型会展示媒体团队的思考方式,迫使团队给常见的概念做清晰的定义,不允许任何含糊。甚至连媒体团队的内部工作流程,都要暴露给观众。暴露的东西越多,可批评的点当然也就越多。
我的所有节目都会在评论区看到密集的批评内容。幸亏我还挺喜欢这些反对言论的。我认为,如果一个节目的评论区有大量的反对意见,那不一定是好事,也许说明观点错了;但如果一直没有人反对,或者别人想反对都找不到明确的观点,那一定是坏事。
说明这个媒体一直在投机取巧,回避矛盾,根本就不想提供有效信息。
用物理学家泡利的话说:“Not even wrong。”这玩意儿连错误都算不上。
所以我宁可在评论区挨骂,也要生产粗糙的社会模型。
观众可能已经发现了,我描述的媒体工作有点像是低配版的科学研究。这是社会逼出来的变化。
中国过去十几年普及了大学。平时我们接受医疗、法律服务的时候,基本要求之一就是工作人员受过高等教育,提供科学化的产品。而媒体也是一种服务。当代的中国人希望媒体产品的质量高一点,至少不能比自己大学本科专业课的水平差。
我觉得这是正常的需求,是媒体人工作态度的下限,也是我这些媒体工作原则的来源。
我总结一下前面的内容:
第一,适度自信。
第二,积极利用学术资源。
第三,保持合理的内容深度。
第四,尽量为观众提供通用模型。
在这四条原则后面,我会介绍具体的媒体工作经验。
按我的日常经验,生产媒体内容包含了五个阶段:
一,选题,我估算要占25%的工作量。
二,否定选题,我估计要占20%的工作量。
三,搜索信息,占15%的工作量。
四,写作,占10%的工作量,最少。
五,修改,这是最花时间的地方,可能要占30%的工作量。
接下来的课程,我会按照五阶段的顺序介绍工作经验。欢迎各位观众支持我的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