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前卒的 80 后推背图

9月 29,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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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到90年代,上海北京这样的大城市缺乏内部用地,农村学校规模小,都是打篮球的人相对多。而县城、地级市和各个厂矿的生活区,一方面用地比较充裕,另一方面资金也比乡镇中学多,所以核心运动是足球。我从厂矿生活区到县城中学,一直习惯足球是第一运动,到了大学才发现有地理差异。可以说,当时的足球是一个“夹心层”运动,一直到2010年,中国的运动分布还大致遵循类似的规律。

我1981年出生,从有记忆开始,足球的形状就是黑白花的32面体,当时我觉得天经地义且符合几何规律,后来才知道,这是欧美60-70年代黑白电视的配套产品,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只是当时足球符合中小城市的经济水平,也符合中国09-12寸黑白电视机的转播水平,所以固化了我对32面体足球的印象。可以说,我的生活从这个时候开始,就被现代的通讯和电子技术深刻影响了。

同时,我的媒体体验还停留在印刷术和无线电技术之间,一切带字的内容,都是稀缺品——除了官方的报纸只能用来糊墙。一切电视节目都值得认真看——除了新闻联播前20分钟,适合用来上厕所。人民虽然缺乏教育,更不懂香农的信息论,但准确判断官方的媒体产品缺乏信息量,需要自己去找有价值的内容。我父亲当时建议我看人民日报,但明确说重点是“大地”副刊,认为可以增加见闻,也提高写作水平。多年以后回头看,这个选择影响巨大。

我父亲当过司机、采购员,85年赶上末班车,以72年老高中生的身份考大学,之后做运输处长、原料处长,经常出差。我母亲先当教师,后来一度在组织部帮忙,要内查外调,每年也有两三次出门。每次出门,我经常请假随行,如果不能去,父母问我想带点什么,首选永远是“买书”。1986年我去父亲上大学的石家庄看望,在省城书店逛了半天时间,把闭架售书的营业员都烦死了。出门的时候,我带着一本《数学司令》,迎面遇到另一个同龄人也端着同一本书看,等不及到家再读。

同样愿意给孩子买书的家庭,在矿山还有十几个——不是因为其他人缺钱。当时矿工的收入普遍高,只要愿意下井挖矿,收入可以超过技术员和中层干部。教师和干部每个月多几块钱的书刊费,并不算明显优势。只是大多数矿工没有文化消费的意识。这十几个家庭的父母,职业基本上都是技术员和教师。多年以后,其中一位家长自己做建筑师,通过我到同济大学请教一个问题。吃饭的时候,他指着我对大学老师说,这些自己考大学离开矿区的,“共同特征,是80年代家里有一个装满的书架”。

一个书架的书不够看,哪怕是交换着看也不够,更不要说其中很多书是50年代印刷的,一半用繁体字。其中相当比例是苏联翻译的科普作品,以至于我至今记得蒸汽机是波尔祖诺夫和瓦特共同发明的,无线电则是亚历山大・斯捷潘诺维奇・波波夫的创意。

补充新鲜知识,邮局的期刊就是最好的途径,除了各家自己定的期刊画报,技术员还会以研究的名义,用公款订一些科普刊物,比如上海版的科学画报。此外,邮局为了吸引新订户,也会每个月更换一些新期刊,放在架子上让人翻阅,这其中必然有我这个读者。

当时的国企,往往是每隔十几年才有重大技术升级,平时利润都上缴,实在没出路了再向上申请资金做改造。所以,一旦生产稳定下来,大多数技术人员的工作量就进入不饱和状态,起码有1/3的自由支配时间。

受过教育的人,闲下来很难接受生活一成不变。所以几乎每个工程师、教师都有自己的创作。工程师会结合工作考虑一些小发明,教师会写一些文章,或者是考察矿区周围的自然资源。但是,信息匮乏,不仅影响了孩子的成长,对这几十个受过教育,见过城市文明的技术人员来说,也是严重的限制。他们很难看到国内外的新技术资料,也远离大型图书馆。

所以,每当他们兴高采烈地投稿,往往发现,自己考虑了好几年的新设计,是别人已经应用的成熟方案;自己写了很久的调查报告,原来还不如上一版的县志详细。至于文科方面的研究,更是缺乏背景资料,在《辞海》要硬充百科全书的年代,大多数创作都变成了“思而不学”的典范。

80年代末90初,八位盗版任天堂游戏机进入矿区,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征服了孩子和成人。我记得很清楚,90年八位机大降价之后,矿区户外上的人立刻少了一半。无论是上山锻炼的成人,还是在体育场上奔跑的孩子,都回到家里拼游戏。孩子们玩动作类游戏,比如魂斗罗,超级玛丽,忍者龙剑谈;成人也沉迷于益智游戏,比如淘金者、象棋。后来出现的高级卡带,比如可以存盘的霸王的大陆,中原之霸者,更是老少咸宜。

同时代很多游戏机是以“学习机”的名义买的。我在上面学了basic语言,很多经验用到后来学C,但更多的学习机功能,比如磁带存储,文档处理,编程计算,反而是一些老工程师在用。可以说,这是他们的第一台个人电脑,虽然简单,却让有想法的技术员如虎添翼。

接下来是90年代中期的中学时代,虽然pc机越来越普及,但从功能来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喜,最多是提供了方便复制的磁盘(三寸、五寸),帮助一些复杂游戏扩散。但与其同时,中学教师还在钢板上刻印蜡纸,县图书馆还在以20天左右的延误更新几十种期刊,偶尔在工人图书馆里翻出的几本旧书,可能还能提供新鲜的阅读感受。

最典型的例子,是那几年的高考分数。最早开窍的几个大学,比如大连理工,比如华北电力,舍得花小钱在中学教辅杂志上打广告,对于前张雪峰时代的中学生,起到了碾压效果,高考录取分数线起码因此高了20分。

中学期间印象最深的阅读体验,是我向各年级倒卖毕业纪念册,赚了几百块钱,买了湖南出版的《第一推动丛书》和《房龙地理》、《人类的故事》。这些书提供的额外信息量并不是特别大,但是第一次让我感觉到人类的自然科学、人文科学,各自有跨越学科的体系,有横向联系,可以共同推导出一些有效结论。

到此为止,虽然我感觉到世界有微微的加速,但更多的解释为“追赶先进社会”,而不是社会整体的前进。直到1998-2001。

这期间连续发生了几件事。

首先是我到上海读大学,发现图书馆(其实是武东路新生院的分馆),同时提供几百种期刊,其中哪怕是美国出版的,延迟也只有几天。至于书库,虽然老,但已经超出我之前17年所有信息量的平方,几乎我的所有疑问都能从中解答。

其次是全宿舍合力租了一台电脑——现在的人可能想象不到,电脑可以租。当时上海有很多小公司,用租车的思维去出租电脑,自以为几千块的设备,每个月收一两百租金,非常合算。但在电脑快速迭代的时期,5000的电脑,每年的折旧可能就要2000块。我们完全是免费使用。等到1999年底,我再次给另外一个同学出了1500块,合力配了一台最高配置pc,我保持毕业之前的使用权。

第三就是宿舍通过“上海热线”接入了互联网,从911事件开始,习惯在网上看新闻。

这时候门户网站还真的是个“门户”,下面有政治、历史、科幻、科普、政府、地方、性别、感情、经济……各个分项。到三级目录基本就对应各大网站了,我因此看了全国几千个网站,其中几十个会巡回看更新。同时在三四个论坛注册,吵架、聊天、也学习别人的分享。

大概是2001年底或者是2002年初,我在同济瑞安楼听了一堂课,复旦历史地理研究所长葛剑雄来讲。

他说,谭其骧当年带他们的时候,逼他们背下上百万字的东西,为的就是建立基本的知识地图和数据库。这些信息当然可以随时到图书馆查到,但查一次起码2小时。如果你有一个新想法,新解释,可以补充现有理论,你每天最多验证四五次。但如果你背下了足够多的信息(而不仅仅是信息目录),大多数新想法就可以在一分钟内判定成功率,学术效率提高了几十倍。学者和爱好者的分界点就在这里。

然而,葛剑雄强调,俱往矣,你们不要学我。因为现在有电子文档和计算机检索技术,不用一分钟,十几秒就能验证基础数据的合理性。从这时候开始,知识地图比知识库更重要。

就在葛剑雄送别旧时代的同时,又一个新时代开始了——南方周末发了一篇小通讯,建议国人使用google搜索引擎,替代之前的门户网站。这件事说起来有点诡异,网络搜索引擎要通过纸质媒体的自发推广才能成为工具。但当时就是这个局面,我作为南方周末读者,试用一下,立刻就陷进去了,之后20年每天至少搜索20次。有了google加持,自己之前读的每一本书,现在都可以成为追查信息的地址簿。

1998年开始租个人电脑,2002年就开始深度使用搜索引擎。一个新时代刚刚开始就结束了,从这时起,我意识到世界的信息在逐渐汇集、碰撞,产生更多的信息。加速度带来的推背感,第一次可以感知到。

再说另一条线,就在我读大学的同时,老家矿区破产了,蓝领工人茫然失措,而技术阶层各寻生路。凭借国企的资源,凭借同学网提供的机会,大多数都有不错的出路。更重要的是,他们也凭借拨号软件接入了互联网。

我发现水暖车间主任在2003年就把自己的简历挂到了互联网上,似乎去了唐山工作。基建科长在网上搜索各种新结构,新材料,摸索了承德地区比较合理的尾矿库方案,借着铁矿遍地开花赚了一大笔。还有一个副总工,机械专业出身,在多次挫败之后,终于学着CAD画图,在网上比对先进技术,拿出了一个有独创性的送油器专利,开了自己的工厂。他们也从山沟里的信息孤岛,变成了世界信息网的一部分。

2003年上班之后,世界似乎又在平台上停顿了几年,但也只限于学习方面。我在打工赚钱之余,保持了几年读书——上网验证——写文章吵架的节奏。但生活方面,网购从女性开始压制超市,出版商的顾问看到我的网文就邀我去写书,地方政府企图收购特定的百度贴吧压制负面消息。到了2011年,我凭借网络上攒下的名声,到了观察者网工作,工号11。

我在观察者网做且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用搜索引擎。

首先,我带着时间限制不断搜索网页,获取新闻列表,保持自己对新闻场的敏锐度,筛选出过去12小时的重要新闻。

其次,我把其中有拓展性的新闻发给同事,要求他们也用搜索引擎找到相关背景信息,2小时内告诉我,背景信息和新闻本身有什么碰撞,和我列出的其他近期新闻有什么碰撞。同事和我达成共识之后进行文字处理,形成有一定原创性的内容。

第三,原创性的信息不只是发在自己的网站,还要做各种关键词优化,争取被搜索引擎发现,推荐到别人的观看列表,瞬间获得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引流。豆农同学最擅长干这个。

三步走下来,几十个人配上三张记者证2个编辑证,真的搭起一个全国性新闻网站的架子。至于说老板在架子上附加其他的意识形态,那是另一回事。意识形态私货遍地都是,能让人说有深度有时效性,才有市场价值。我把刚刚形成几年的经验,用来做了一件有全国影响力的事情,加速度带来的推背感又强了几分。

2011年形成的经验,用了四五年左右,我获取知识的方式再次进入平台期。但生活方面的改变连续不断。智能手机取代砖头机,微信取代QQ,共享单车放大了我的城市探险半径。上海交大和西安交大的校园内部,都出现了无人车,一步一顿,比蜗牛还慢。这期间,我反而是落后生活方式的代表,长期用砖头机,用3g网,用纸币,用QQ。但有一件事还算新鲜,就是玩知乎。

2018年,我弄到一笔投资,自己出来搞工作室,这和我的知乎点赞量第二有不小的关系——但账号随即被封了。我后知后觉地搞微信公众号,大半年只能吸引一些老朋友来看,市场价值聊胜于无。

2019年,老同事建议我做视频,我用嫌弃的眼神看他,说那玩意信息量太低,占用的流量太多,不适合做严肃内容……但我现在赚不到钱,权且一试。

第一期就做了几十万的流量,相当于微信公众号20天……

做了差不多20期视频,我发现,互联网渗入中国,和熟人社会解体,时间上完全重合。2001年开始的网游热潮,很大程度上就是在弥补年轻人离开家乡的孤独感。在一个陌生人社会,信息很重要,但可靠的信息更重要。如果你不敢用脸做担保,不敢保持合订本,不在评论区以真人身份互动,再严肃的内容,听起来也像是诈骗信息。于是,我回头把之前的20期都加上编号和日期,从每周两次更新改为三次,一直做到了1000多期。

这里我摘抄几段睡前消息早期的内容:

2019年8月20日第12期

有这么多假AI,恰恰说明真AI还不能取代普通人的工作,还不会一下子消灭简单劳动力的价值,我们还有几年时间来适应未来。

2020年1月3日第61期

今后20年,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每年都要消灭上千个简单劳动力职位,没有技术的劳动力很快就要下岗了。在这种情况下,底层被教育抛弃的人口不是联合起来反社会,制造类似于香港的问题,就是被贩毒集团个别说服,变成犯罪预备队。所以我过去一年不断强调要搞社会化抚养,把父母承担不了的教育和抚养工作接过来,避免20年后出现明显的社会割裂。

事实证明,未来来得比预想要快。最近几年,除了AI发展再次狠踩了一脚油门,还有乙肝的治愈,给我来了一个双重加速。但我并没有额外的惊奇感,因为我从2011年就确信,世界在进行变加速运动。稍微回顾自己的生活史之后,我发现,加速度的累积还要更早,至少从20世纪后期已经开始了。当小镇工程师第一次用磁盘交流自己创意的时候,当我把自己的见闻第一次发在留言板上得到回复的时候,加速度的提升已经不可逆转。后来的AI,生物制药,可回收火箭,只是20世纪末信息汇集的必然结果。奇点如果存在,我希望把他放在1980年代之前。

虽然指数曲线并没有数学意义上的拐点,但在特定的坐标系单位下,的确可以看到曲线超过某个斜率为1的点之后,趋势就一泻千里(还是用原来的坐标系单位)。我的人生只有几十年,计量单位足够小,所以自己归纳出了信息时代的转折。但几十年时间又足够长,让我能充分回顾起飞之前的阶段,从而发现加速度不是从拐点才开始蓄积的。自从1986年从少年科学画报上读到计算机联网概念开始,40年来,我一直生活在(广义的)信息年代。

回顾这40年的生涯,我觉得自己还算幸运。大多数时候,我对新事物的变化比较迟钝,甚至称得上保守。我曾经反对观察者网集中精力搞微信公众号,也拒绝过老同事让我做视频的邀请。2016年,我的手机还停留在3g时代,为此让李希光大吃一惊——你真的负责观察者网的内容吗?

但是,每次大的浪潮,我居然都莫名其妙地赶上了。比如说1998年租的电脑,1999年合股买了电脑接入宽带,2001年到天涯,2005年认定互联网可以发严肃的长篇内容,2011年到观察者网,2014年玩知乎,2019年做视频。这一次AI革命,我希望自己不要被甩掉,但就算甩掉也不亏,毕竟没人能一直站在浪尖上。


接上一条,最近几天和AI聊天,让AI检查自己的历史框架,初步验证了一个直觉——农业时代以来,不存在“绝对的稳定”。

一般来说,父辈对战乱、饥荒和自然灾害的记忆,至少持续两代人,才会被淡忘。而一个人对未来的稳定期许,至少要持续到孙辈,才算有意义。也就是说,持续5代人,没有战争,没有灾害,也没有生态危机或者经济变革的社会,才能让平民相信“世道从来如此”,而且确实能得到现实验证。

采集游猎时代当然有十几代甚至几十代的稳定,但从各区域的远古族群迁徙来看,20代也是极限了。人类如果不频繁迁徙,不相互给压力,不可能在几万年内扩展到整个地球。

一旦进入农业社会,上面说的“绝对稳定”感受,最多也就是出现过五六次,比较有把握的,包括罗马和平时期的地中海,日本江湖幕府的中后期,以及埃及古王国12王朝。中国的明清各自有一个稳定阶段,但五代人勉勉强强。甚至连早期变动缓慢的两河城邦、伊朗高原文明,都做不到5代人的“永恒感”。

所以哪怕是平民,也不会真的以为“历史就这样终结”。统治集团保存了更多的档案,看到更多的危机,会更早地发出“盛世危言”。

近代以来,稳定周期压缩到一代人左右。任何我们能想到的生活方式,代表性阶段最多持续40年。比如说现代文化娱乐和工业城市的结合,在英国19世纪中后期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就是40多年。美国从1848年淘金潮开始的全民拓荒也是40年左右。后来美国打赢了二战,欧洲搞了欧盟,也做不到30年太平日子。至于说中国人第一次全面观察美国看到的CNN、超市、信用卡、计算机产业、甚至感恩节大购物,也是美国人刚刚熟悉的东西。

总而言之,技术变革和内部矛盾积累,一定会在一代人内,摧毁人类熟悉的生活。可以说,自从人类发明农业,就始终处于变动之中。上一条说的信息时代,只是以上变革进行“加加速运动”的必然结果。

无所谓稳定,那就只能一路向前。这样说来,技术奇点甚至要从人类发明投石器算起,因为有投掷能力的人类必然会占据全世界的猎场,导致人口过剩,在大陆中心催生出农业。有了农业之后,人类不一定有工业革命和信息革命,但肯定无路可退。农业土层剥蚀速度至少是自然风化的十倍,从(文明)历史的第一天开始,人类唯一的生路,就是把指数曲线走到底。


睡前再接一条,因为我想到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几千字了——刘欢去世。

刘欢出道,是中国人普遍能看电视的起点,刘欢去世,是中国人普遍抛弃电视的时代。这40年,就是中国仅有的全面传统媒体时代——中心化发布和熟人社会交流阶段。这40年也是中华民族在文化意义上出现的年代。

40年沧海桑田,看似是当代社会的特色,实际上是工业革命以来的必然。就算放在农业社会,也不算太突兀。文明从出现的那一天开始,就是动态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