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着“箱庭”的菜摘,为什么只能用“匣庭”的方式去爱人——《玩乐关系》第四卷杂谈

9月 24, 2026

《玩乐关系》第四卷开头,菜摘谈到两种“箱庭游戏”。一种是真正意义上的箱庭,玩家准备好环境,照顾里面的人,但尽量不替他们行动。另一种更像把人装进盒子,先给对方一个身份,再按照这个身份摆布他,小说把后者写成“匣庭”。菜摘说,她喜欢前一种,却更擅长后一种,这句话基本概括了她和孤太郎的关系。

第四卷起手就阴了读者一次,那些标题里写着“匣庭”的插叙,大多藏起了男性叙述者的名字。这个男人会被菜摘叫“好孩子”,要去上学,会和菜摘聊孤太郎,身上还不断出现一些能让人联想到孤太郎的线索。这样读下去很容易默认这就是孤太郎,心想原来菜摘嘴上说喜欢箱庭,私下却一直把孤太郎当成自己的玩具啊。

《High School Days》这章留了一个破绽。男人准备离开时,看见菜摘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她真正喜欢的人。如果这个第一人称就是孤太郎,这句话的叙述意义根本无法成立。后面《Role·Coming Out》才把身份彻底掀开,前面那个男人是臣虎。

于是前面的“匣庭”插叙要全部换一个方向看,菜摘真正放进匣庭里的是臣虎,孤太郎反倒是她费尽力气想留在外面的人。葵关南自己也很在意这两个字的区别,纸版初版目录曾把开篇误印成《箱庭的Kingmaker》,他后来专门勘误,正确标题是《匣庭的Kingmaker》。

顺着这个区别往前追溯,就能看出菜摘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十五岁时,她父亲提出可以考虑让菜摘和孤太郎订婚,菜摘第一反应还是孤太郎这个人性格好,她也喜欢。但父亲想的是常盘家的经济状况、住宅和祖父母留下来的资产。他判断这个孩子值得拉进羽切家,孤太郎在羽切家眼里已经有了用途。

菜摘也一直有自己的用途。她是羽切家的女儿,要优秀得体,要在该发挥价值的时候发挥价值,婚姻当然也可以算进去。所以菜摘才会对“匣庭”这么敏感,她本人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羽切家先替她规定“羽切菜摘应该是什么”,然后再按照这个身份安排她的人生。

但是少年孤太郎“他不一样”。《箱庭中的少年》里,小学生孤太郎忽然对十五岁的菜摘说,她总是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孤太郎接着说,真正让他难受的,是那种明明想哭却一直忍着的人。最后他冒出一句:“我想保护姐姐。”

孤太郎既没有解决羽切家的问题,也没有解决这个问题的能力。但他绕过了所有人都默认的“羽切菜摘”,第一次看见了那个角色里面的人。菜摘会被这句话击沉,后来那么在意孤太郎,并不难理解。

可她接下来的反应很奇怪。孤太郎已经说想保护她,她却没有顺势拉近距离,反而开始切掉这个可能性。因为孤太郎的性格,他自己以及周围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只要事情前面加一句“为了重要的人”,什么代价他都能吃下去。这种人一旦真的决定保护菜摘,自己一头就往羽切家的麻烦里钻了。

“我想保护你”这句话已经不只是待在箱庭里了,它传达出的意思是孤太郎开始想走进菜摘的世界,而那个世界是像丰川家一样黑暗的羽切。菜摘不想看到这个结果,她从匣庭里长大,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没有把她当角色看的人,当然也不愿意把这个人再塞进羽切家的角色里。

换句话说,少年孤太郎那句“我想保护你”,在菜摘视角的含义并不只是自己第一次被看到。这个人将来真的可能因为她,把自己的人生押进羽切。

而羽切家已经盯上孤太郎了,父亲调查过常盘家的情况,也准备推动两家的关系。Deep♂Dark♂Fantasy 的羽切家有足够的能力执行计划,菜摘无法单纯地选择“不干涉”。于是她亲自出手向父亲争取三年,答应找一个比孤太郎更适合拉进羽切家的人,而后来站到那个位置上的人就是臣虎。

这几年的菜摘,大抵可以写成一句很美味的话:“为了不控制你,我来控制除你之外的一切。”她没有能力拆掉羽切家的棋盘,只能先把孤太郎从那个格子里拿出来,再找别人顶进去。菜摘在这里重复了自己最熟悉的解决问题方式,她想保护孤太郎作为一个人的自由,于是给另一个人安排了位置。目的已经和她父亲不同,但做法还是带着羽切家的痕迹。

第四卷还有个很适合拿来理解菜摘的意象。孤太郎小时候送过菜摘一个很普通的钥匙扣,菜摘一直带着。后来东西因为老化弄丢,她几乎把原本的生活安排都停下来找它。孤太郎见她这么难受,自己做了一个编织玩偶送她。菜摘拿到以后,把它放进了一个带锁的展示柜。

小说特意点了一下,那个展示柜是个“匣子”。这个细节放在菜摘身上很巧妙,她碰到特别珍贵的东西,第一反应是收好,隔开危险,尽量不要让它受损。玩偶可以这么保护,但孤太郎不行。如果她也把孤太郎收进自己的“匣子”,让他成为羽切菜摘的人,孤太郎就会失去她最珍惜的那部分自由。

于是同一种保护欲,到了孤太郎这里变了方向。菜摘把自己锁在匣庭里,把孤太郎留在箱庭外。

前三卷给孤太郎安排过一个很重要的游戏术语叫 Kingmaker。多人游戏进入后期,有时会出现一种很尴尬的玩家。他自己已经赢不了,手里剩下的资源却还能改变比赛,甚至决定另外两个人最后谁赢。

第一卷先用桌游讲这个概念,随后把它套回孤太郎的人生,他当年的退学也是同一个结构。犯下问题的并不是孤太郎,可最后损失最大,离开学校的人是他,其他人的份因此被压了下去。宇佐最后干脆说,孤太郎从以前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 Kingmaker。第二三卷又对此继续进行补充,孤太郎很少先算自己能得到什么,他更习惯先找出“重要的人需要什么”,再决定自己能付多少。

到了第四卷,Kingmaker 出现在了菜摘这一边。两个人做的是同一种事,只是玩法不同。孤太郎手里的资源不多,所以他经常拿自己付账。事情出了问题,他承担;感情可能给别人添麻烦,他闭嘴;有人需要获胜,他让路。菜摘手里的资源多得多,她可以调查和交易,可以利用家族影响力,也可以提前几年布置关系,她有能力把整张棋盘重新摆一次。

所以孤太郎的 Kingmaker 往往是“我退出”。菜摘的 Kingmaker 则更接近“我来安排一个不用你付代价的局”。虽然玩法不同,但两个人都习惯把自己的胜利排在最后。这也说明菜摘为什么会那么快看懂孤太郎,她太熟悉这种脑回路了。一个人只要认定“这是为了重要的人”,就能很自然地忽略自己。孤太郎如是,菜摘亦如是,他们都很会替别人想结局,也都很容易把自己从里面先删掉。

问题在于,Kingmaker 再怎么替别人考虑,终究还是在替别人判断什么叫“赢”。菜摘希望孤太郎以后还能待在那个舒适的箱庭里,过他自己的生活。可“没有羽切菜摘的人生更适合孤太郎”这件事,最后还是菜摘一个人算出来的。她没有真正把“要不要选择菜摘”交给孤太郎,哪怕有一天孤太郎已经知道了大小姐家的黑暗,知道和菜摘在一起会付什么代价,菜摘仍然先替他划了一条边界,告诉他这里你最好别进来。

菜摘大抵确实是喜欢箱庭的,只是她理解的箱庭依然有一个站在外面的造园者。谁负责清理危险,谁决定环境能安全到什么程度,谁划出活动边界,答案一直是菜摘。她给孤太郎很大的自由,然后把自己放在自由范围之外。哎呦,这别扭的人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