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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第六讲 不急于反驳
1996年,我读中学的时候放假去北京,偶然买到了一本政论散文集《中国可以说不》。
我在回家的火车上就读完了,感觉很有新意,带到学校去分享。一个星期之内,起码有15个同学看过。
这个时候我注意到,这本《中国可以说不》已经是第二十多次印刷了,每次印刷至少5万本,总传播量是100多万。除了课本、字典和金庸小说,我很少见到哪本书的销量达到百万。
后来我知道,我还是远远低估了《中国可以说不》的传播规模。
合法印刷量最后达到了400万,盗版数字无法估计,因为某些新华书店里面卖的都是盗版。作者之一宋强到长沙去反盗版,一次就查到了40万册。他认为总的印刷量超过1000万,应该不会很夸张。
作者在看到天文数字的盗版书时,心情可能是30%的生气,加上70%的自豪。
我记得《中国可以说不》的定价要20多块,打折的盗版书也要十几块钱。而当时城市的人均工资也就是一个月三四百,农村劳动力只能赚100多。
按照购买力折算,《中国可以说不》应该能够排到中国原创文化产品销售额的前三名,甚至可以和1982年的电影《少林寺》比一比。当时的黑市票价炒到了10元一张。
仅仅20多年前的超级文化传播事件,在今天的中国无声无息,是一个很值得思考的反差。
因为《中国可以说不》的内容和今天的主流意识形态完美同步。
用两个词来总结这本书,就是“反美”“民族主义”。如果再加一个概念,就是对于刚刚死掉的苏联表达剩余的亲情。
几个作者的观点略有区别,但是有一个共识:在美国当唯一超级大国的世界上,不要指望在美国秩序下得到全面发展,所以中国必须坚持民族主义。
这些观点放在1996年略有超前。毕竟美国还没有炸中国的大使馆,中国也还需要美国资本支撑接下来20年的快速增长。
但是放在最近几年的中国互联网,不用任何修改,它的书稿就能作为视频节目的文案。
我们稍微关注一下各大媒体平台,就能发现,怀旧是最重要的网络题材之一。
尤其是20岁到35岁的网络用户,最喜欢把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文化记忆翻出来,切片发到网上,用来描述当前的问题。
80年代热播的《西游记》,90年代流行的小浣熊干脆面水浒卡,都是重要的网络文化要素。
和这些事件相比,《中国可以说不》在中国有近千万的付费读者、几千万的免费读者,还紧贴了当前的主流气氛。
我到B站搜索,居然第一页的相关视频数量为零。
这说明《中国可以说不》肯定是做对了某些事情,又触犯了某些基本的媒体规则,所以才会形成虎头蛇尾的传播曲线。
作为当年的老读者,作为2023年的网络媒体人,我认为它做对的地方和做错的地方都是同一处,就是:只反对,不建设。
我先分享一段原文:
“严肃的任务来临了,即对美国说不。首先要对自己说不。以上的谈话都在贯穿着这个意思,如何抗击心灵上的滋扰,而落地有声地说出这个字眼了。”
作者传达的意思很明确:中国在国际上要拒绝美国安排的角色。
但是中国希望其他国家做什么样的角色,以及其他国家是否接受这个角色,完全没有提到。
继续读原文:
“鉴于我们的习态,中国作家还是不得诺贝尔奖为上,否则极可能会争来一顶崇洋媚外的高帽。电影导演张艺谋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这段话的意思也很明确:国内要拒绝美国主导的文化产品标准,但是并没有说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文化产品。
所以尽管看《中国可以说不》的时候很热血,但是我转过身去,还是和90年代的其他中国人一样,抢着看美国的盗版VCD,比如说《真实的谎言》《空中监狱》《阿甘正传》《泰坦尼克号》。
享受了美国文化套餐之后,作为中国人,我当然有一点失落:为什么在电影里面共情的都是一些美国角色?
这个时候,我确实需要一本《中国可以说不》来缓解情绪。
美国文化越是强势,《中国可以说不》就越畅销。甚至可以认为,《中国可以说不》必须依附于美国的强势文化才能传播,是美国文化的外围产品。
那本书的最后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
“假如狮子已经觉醒,而驯狮者还沉浸在自己的角色里,结果又将怎样呢?”
狮子就是中国民族主义,驯狮者是美国主导的地球秩序。
无论狮子是否觉醒,它都不喜欢被驯化的秩序。
所以对于不觉醒的狮子来说,“我不是奴隶”确实很重要。
但是在狮子觉醒之后,它一定会思考:“我是谁?”
如果别人只告诉它“你可以说不”,狮子一定觉得是废话。
所以不难理解,《中国可以说不》从头到尾都在批判,没有建设,必然只有短期的传播效果。
等到民族主义文化真的形成之后,这本书就要边缘化了。
最近几年,很多爱国大V也喜欢复制当年的套路,结果也是一样的: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
如果不能拿到一个体制内的身份,大半年就要被新人淘汰。
所以《中国可以说不》和作者都完全退到了舆论场的边缘位置。
这个例子引出了我要提出的第三条否定选题原则:避免做纯反驳内容。
媒体的核心目标,是保持长期稳定的影响力。
优秀的媒体不追求某天更新了重要内容,被观众注意到。但是如果某天没有按时更新,我希望观众应该觉得缺了一块东西。
如果专心盯着反驳性的话题,也许可以借着另外一种强势观点换取流量,但是同时也放弃了选题的主动权,甚至也放弃了流量的主动权。
就算你暂时赢一局,也是得势不得分。
因为自己没有能力主动创造新闻热点,不能满足新用户对热点的期待,结果不是把自己逼到犯规,就是快速边缘化。
以上的分析都是从经营策略的角度说的。
接下来我要做一个算术题,分析反驳式话题的缺陷。
媒体的任务是给观众提供有效信息。
反驳某个话题、否定某种可能性,当然也是给观众提供了有效信息。
但是现实世界的大多数问题都不是一道判断题,不能用二分法来概括。
在大多数情况下,问题都可能有至少100个发展选项。
如果选择了反驳式的论述,就算尽善尽美、诚实可信,也只是帮助观众否定了1%的错误,距离正确答案还有100倍的差距。
如果改成建设性的选题,理想状态是告诉观众正确的选项,给出100倍的信息量。
当然,我也必须承认,媒体作为一家信息中介机构,大多数情况下很难找到完美的答案。
但如果我们能够告诉观众,正确答案就在某30个选项之中,看似结论是软弱无力的,实际上等于排除了70个错误选项,信息量是反驳式选题的70倍。
这个模型还很粗糙,但是能够解释大多数反驳式内容的风格。
因为缺信息量,所以只能用情绪来填补。
大家可以注意一下,用惊叹号和红色大字体占领版面的媒体,是不是也喜欢做反驳式的内容?
但是这种手法同行也能瞬间学会,所以反驳式内容的流量很不稳定,完全像买彩票,不知道哪一篇的情绪能上热搜。
更重要的问题是,反驳式选题很容易让自己落入舆论陷阱。
还是用前面100选1的舆论模型。
在你已经做出选择的背景下,对手提出了一个看上去明显荒谬的选项。你可能认为这是机会,冲上去反对,还想用激烈的反驳证明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结果往往是把世界看成一道判断题,接受对方的隐含设定,忽略了其他98个选项的影响。
这么说可能太空洞了,我举一个现实点的例子。
假设甲借给乙5万元,留了借据作为唯一的凭证,但是不小心弄丢了。
这时候,甲给乙写信,说:“我借给你10万元,赶快还钱。”
乙没有认真考虑,就回信反驳,说:“只欠你5万,而且借据上约定了是年底还钱,为什么现在就要找我要?”
很明显,甲方得到了5万元债务确实存在的证据,而乙方因为急于反驳,丢掉了巨大的谈判优势。
这个例子可能还有点虚拟,我再说一个20世纪的现实例子。
第二次世界大战,双方都要努力去破译对方的无线电密码,同时也要给自己的信息做多重加密。
比如说,在最高级的密码之上,重要的信息还要用少数军官口头约定的代号来掩盖。
比如说舰队明天出发,要去菲律宾的某个港口,必须要说“A港口”。如果对方的监听信息积累不够,还不一定知道这个“A港口”是哪里。
偷袭珍珠港之后,日本暂时拿到了太平洋战场的主动权,要考虑攻击下一个美国基地。
当时日本人大概有七八个选项,覆盖了上万公里的战线。
美国人的力量当时弱,只能集中兵力防御一处,迫切要知道是哪一点先挨打。
美国情报机构的数学水平比较高,能够破译日本比较高级别的密码。
通过监听和破译部分信息,美国人知道,日本的高级军官最近经常谈论代号“AF”的岛,猜测是中途岛,但是不敢确定。
为了对日本搞信息钓鱼,美国情报机构派了一个人去中途岛,用很低水平的加密电报通知本土,说中途岛缺淡水。
很快,美国监听到日本的电报,说“AF缺淡水”是一个弱点。
所以美国海军下定决心,把全部的航空母舰都埋伏在中途岛外围。一旦中途岛被轰炸,就立刻派出所有的力量,向日本轰炸机来的方向搜索反击。
中途岛战役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
美国海军的战术上一塌糊涂,前几批飞机几乎全部被击落了。
但是因为情报正确,战略上埋伏成功,终于有一批飞机打到了日本航母,取得了完全的胜利。
日本的反面例子推广到媒体,就是不能为了表面上的核心话题,就送给对方更重要的背景信息。
貌似无用的背景信息,可能要比立场更重要。
比如说,现在有一个政协委员周小平,和我同龄,都是1981年出生。
他的主要身份是反美、爱国自媒体人。
2014年前后,他是主流媒体的重要撰稿人,《人民日报》《参考消息》《中国青年报》上面天天是他的文章。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周小平,就是《中国可以说不》的低水平复读机。
《中国青年报》专访周小平的时候,他明确说自己的观点受到这本书的影响。
但是过了几年,现在周小平当上了政协委员,还保持着职位,反而逐渐淡出舆论场了。
这和《中国可以说不》被淡忘一样,也是很值得分析的传播学现象。
周小平最著名的一篇文章是《请不要辜负这个时代》。
我随便选几段读一下:
“所以雾霾其实就是雾而已。冬天常起雾,起雾天必灰,这是常识,世界各国无不如此。如果连这个现象你都要骂、都要怕,那只能说明你丧失了理智。”
“实际上,就日常食品而言,国产的比进口的要好,才是基本常识。因为食品安全是大事,国产的出了问题你能找到人,进口的你根本不知道找谁去。那些万里之外的外国厂家,总是躲在他们的政府保护墙背后,为所欲为。”
“是谁让你们一边嘲笑中国的食品安全标准,却对美国合法使用瘦肉精,导致不能达到中国标准而屡遭退货视而不见的?”
“是谁让你们嘲笑中国企业没原则、没标准,却对德国用马肉冒充牛肉视而不见的?”
“是谁让你们嘲笑蒙牛、伊利奶粉有三聚氰胺,却对新西兰奶粉双聚氰胺超国标八倍视而不见的?”
“是谁让你们一到冬天就抱怨雾霾,一到夏天就抱怨暴雨,却从不去想为什么夏天雾霾少、冬天不发生洪灾的?难道中国有怪兽,只有冬天出来污染,夏天却到处尿尿?”
这些文字读下来,周小平政协委员被主流舆论场逐步边缘化的原因就很清楚了。
他急着反驳对方,但又没有能力建立自己的论证体系。
所以每次都是先承认对方的指责,再试着证明对方和自己一样无耻下作。
无论能否达到论证效果,他都主动给另一方的观点当了证人。
周小平接受采访的时候很喜欢说“美国政府也很腐败”“外国政府也很残酷”这种话。
这个“也”字说明,他的所有内容都放弃了媒体选题的主动权。
表面上处处为中国说话,实际上积极自我抹黑。
无论哪个官方媒体,也受不了这种盟友。
到了最后,唯一敢以真实名字公开说“我为周小平辩护”的人,名字叫做杨恒均。
几年之后,这个杨恒均被证实是澳大利亚派到中国的意识形态间谍。
如果我不想和周小平一样掉进反驳的陷阱,首先要注意,不能急着求名求利。
媒体人的确需要名气,但是应该用几十年的时间慢慢建立自己的信誉。
如果太急着出名,看到某种热门观点有破绽就急着冲进去,很容易制造十倍、百倍的漏洞。
其次,要放下媒体的小圈子心态。
前面介绍选题经验的时候,最后一点是避免沉浸,不要用媒体行业内部的习惯去推测观众的背景信息。
确定选题的时候,一定要有跳出新闻场的能力。
因为普通观众并没有和你一样天天被新闻淹没。
他们忙着在各个行业工作,只是偶尔抽一点时间来看媒体内容。
媒体行业内部的斗争再激烈,对于他们来说也只是生活的插曲。
观众没有空去研究前因后果,不会在意谁赢谁输。他们只是想要媒体提供事实和逻辑,在个人和世界之间建立联系。
所以,也许最近的舆论场充满了某种主流内容,也许一部分主流内容有很多漏洞,看起来是诱人的机会,可以做出很炸裂的反驳式节目。
但是我们一定要管住自己的好胜心。
抛开当前的舆论冲突,耐心寻找自己的逻辑。
每一次制作内容,我们都要假设观众对当前的媒体生态一无所知,更要假设自己一无所知。
从头开始搜集事实,展示基础论据,最后才能给出深入分析和论点。
这样做出的媒体产品不一定正确,但是就算错了,也不会错到别人诱导的方向,不会把自己的媒体名义送给别人,更不会变成文化间谍的工具。
当然,反驳式内容也不是绝对不能做,但是一定要注意两个基本前提。
第一个前提,做反驳式内容不是为了让另一个提出观点的媒体看到,而是要让第三方的围观群众看到。
所以务必保持礼貌,保持冷静,保持逻辑。
我在互联网上发表观点二十多年,没有见过任何对手能够接受我的正面反驳意见,承认自己错了。
但是我一点都不在乎。
因为通过表达自己的反驳意见,我说服了很多普通人,扩大了我的媒体影响力。
第二个前提,就是不能单纯做反驳。
一定要在指出错误之后,给出正确的事实,或者是更合理的解释。
天底下所有的事情都是相对而言的。
如果拿不出更接近于真相的媒体产品,你甚至没有资格说对方错了。
比如说最近几期的《睡前消息》。
我在658期批判了湖南台的节目《当马克思遇见孔夫子》。
我的主要内容是调侃和批判,因为湖南台把严肃选题做成了闹剧。
但就算是闹剧,它也是一部剧,一部完整的文化产品。
如果只是嘲笑,就不能排除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在中国,这个题材只能做成闹剧。
所以后面的666期、667期,我必须紧跟着拿出两期节目,证明马克思和孔夫子的思想碰撞,在当代可以做得更好。
这个例子体现了《睡前消息》节目的一个传统,就是尽量避免凭空批评别人的文化产品。
如果要批评,就得提出自己的制作思路;可能的话,自己要试着做一个样本出来。
因为好不好的判断必须是比较出来的。
但市面上又不可能有标准化的文化产品。
媒体自己作为文化产品的生产者,必须自己做个样子,才能把批判做成有效的攻击。
这里我再给一个例子。
2020年,《睡前消息》185期是一篇影评,给华谊兄弟的电影《金刚川》打分。
整部节目的文案7800字,到了第5500字,我才第一次提到《金刚川》的名字。
之前我一直在介绍我家族视角下的朝鲜战争。
然后我用最后的2000字分析电影,让观众自己评价,是不是随便选出一个平民视角下的朝鲜战争故事,就能秒杀华谊兄弟的垃圾剧情。
现在第185期节目的全网播放量是四五百万。
更好的评价来自于市场。
请静静帮我读一篇《时代周报》的经济新闻,标题是:
《华谊兄弟无退路:《金刚川》票房遇冷,前三季度亏损超3亿元》。
“《八佰》票房大捷,似乎还不足以扭转华谊兄弟的危局。
“10月27日晚,华谊兄弟发布的2020年第三季度财报显示,公司实现营收11.07亿元,同比下滑31.51%;净亏损3.26亿元,同比收窄50.08%。此前持续亏损的窟窿仍填不上。
“电影口碑方面,与《八佰》两极分化的舆论不同,《金刚川》上映五天后,豆瓣评分已经降到6.5分。
“部分时政和历史自媒体对影片的批判,甚至出现了出圈效应。比如观视频的《睡前消息》,就在上周日晚上对《金刚川》的历史观进行了批评。
“这期节目播放量在今天已经高达123万次。节目播放后的周一,《金刚川》的当日票房大幅下跌至4777万。”
能用一篇自媒体影评威胁上市文化企业的生存,说明我的媒体原则是正确的。
反过来说,市面上也有其他的影评,播放量上百万的也不少,但是很少有人能够用自媒体影响现实的经济活动。
这再次证明,纯反驳式内容也许能够换来巨大的流量,但是往往是得势不得分。
只有正面论述,才能产生实质性的影响力。
过去十几年,市面上提到某个新的女明星出道,有两个形容词很常见。
一个是“小刘亦菲”,另一个是“艳压刘亦菲”。
只要想清楚这两个词到底在捧谁,媒体人就能避开反驳式选题的大坑。
中国现在的官方媒体,虽然不至于都是周小平的水平,但哪怕是做国际新闻,也总是喜欢搞反驳式的论述。
想批判美国,几乎完全依赖于美国媒体提供论据,又不敢引用对方的全文,只能寻章摘句、断章取义,用别人的内容去拼凑反驳观点。
结果就是不断把主动权交给对方,引发了读者对于美国媒体的好奇心,甚至加强了美国新闻自由的印象。
如果某一天,中国媒体能够派出自己的记者,在美国深入调查十几年,拿出一份报告,给美国社会提出正面改革建议,告诉美国人真正的民主自由是什么样子,再反过来批判美国的当前社会,想必官方媒体会更有战斗力。
从传播力方面出发的三条否定原则,到这里就讲完了。
下一课,我从媒体内部工作效率的角度,去介绍其他放弃选题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