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第四讲 欢迎合订本

Aug 27,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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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第四讲 欢迎合订本

在微信群、客户群聊天,大家应该每天都能看到一些有趣的视频或者文字。点进去看个几十秒,觉得有意思,就转到其他群,让朋友也笑一下。

还有一些内容,你看完之后不想说话,静坐思考很久,然后收藏、下载,以后还会反复看。这样的内容,几个星期都未必能够碰到一次。

两种内容的比例说明,要讲一个有趣的好故事比较容易,但是你一般也不会在意是谁发了这些内容。如果是想说服人、感动人,难度就要明显上一个台阶。但是一旦能够实现,观众往往就会因为单篇内容承认一个媒体的影响力,长期关注。

媒体人策划选题,如果找到了前一种内容,肯定要试着升级到后一种内容。

我举一个内容升级的好例子。

1970年,新中国成立第21年,从“一五”计划算起是17年。中国钢产量1000多万吨,平均到每个人只有20公斤。大多数农村都不通电,整体上还是很贫弱的一个国家。

当时我妈妈刚刚师范毕业,在山区当小学老师。她后来回忆,给农村孩子要努力普及一个重要概念:“你是中国人。”

因为大多数家庭世世代代生活在偏僻的山村,一辈子连县城都没有去过,根本就没有现代国家的概念。之前几十年,清朝、日本军队、伪满洲国、苏联军队交替统治,在外面打得天翻地覆,对我们当地山区居民的影响还是很有限的。

新中国搞工业化建设只有十几年,还没有能力给山区农村带来明显的变化。

另外,那一代乡村教师还负责给农民普及现代社会的概念。比如说告诉农民的孩子:别看现在大家干活都靠肌肉,拿锄头在地里面挖土,将来的工作都是机器来干。如果不学知识、不识字,你连操作机器的能力都没有。

这些道理当然可以讲通,但是在不通电的农村,想让农民的孩子信服也很难。这类似于在一个收铜钱的店铺推广扫码支付。

而且,派出正规的师范毕业生去搞科普,在1970年已经是超豪华的配置了。一直到1992年,我周围还有很多农村小学只配备了民办教师,到了乡一级的中心校,才有一部分老师在城市受过师范教育。

中国农村能够普遍形成“我是中国人”的国家认同,是普及电视和春节晚会之后才最后完成的。

然后我读一段刘慈欣的文字,是《三体》英文版的序言:

“那是我祖辈生活的村庄,旁边站着许多人,有大人也有小孩。我和他们一起仰望着晴朗的夜空,漆黑的天幕上,一个小星星缓缓飞过。那是中国刚刚发射的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

“1970年4月25日,我七岁。我看着飞行的小星星,心中充满了不可名状的好奇和向往。与这些感受同样记忆深刻的是我肚子中的饥饿。当时这个地区很贫穷,饥饿伴随着每一个孩子。我还算是比较幸运的,因为我脚上穿着鞋,站在旁边的小伙伴们大部分光着脚,小脚上冬天留下的冻疮还没好。

“在我的身后,破旧的茅草房透出了昏暗的煤油灯光,这个村子直到上世纪80年代还没有通电。

“人造卫星、饥饿、群星、煤油灯、银河、文革、武斗、光年、洪灾,这些相距甚远的东西混杂纠结在一起,成为我早年的人生,也塑造了我今天的科幻小说。”

我相信刘慈欣的每个字都是真实体验,因为我父亲给我讲过类似的回忆。

同样是1970年,他在我家乡的农村仰望夜空,也看到了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进入宇宙。

这不仅影响了他对现代社会的认识,还明显影响了我的世界观。

80年代我刚识字的时候,欧美电影和港台报刊已经很常见了。我对世界最直观的认识,就是有很多发达的外国,中国是一个落后国家。

而且,从小镇儿童的视角来看,周围的社会几乎停滞不变,很难想象我们有一天也能追平那些遥远的外国。

这个时候,父亲给我指着天上的人造卫星,告诉我,这是全世界最先进的科技产品,中国也有卫星在天上飞。

我因此确信,中国也是一个有高科技的国家,一个追求变化的国家,将来未必不能和外国一样发达。

中国的第一颗人造卫星前后,至少影响了两代人的思考方式。

设想一下,如果1970年的中国卫星做不到肉眼可见,只是印在报纸上、画在课本上,让教师对学生口头表述,说我们头顶上有一颗中国的飞行器,不消耗动力也会一直飞行,会有什么效果呢?

我相信这也是一个有趣的故事,因为它冲击了人的直觉,足够教师讲个十分钟。

但是看不见的卫星,绝对不会让几亿中国人改变自己的世界观,文化冲击力恐怕赶不上现实的1%。

按照最初的航天计划,“东方红一号”本来就是一颗肉眼很难看到的卫星。因为尺寸太小,也没有后来卫星常见的太阳能电池板。

当时为了方便光学定位,卫星本身的亮度只能帮助监测站的望远镜去跟踪卫星轨道,不能让普通人直接看到。

为了保证成功发射,卫星的结构按原设计来,但是最后送卫星进入轨道的第三级火箭增加了一个高反射度的“观测裙”,表面镀上金属反光材料。

卫星成功入轨之后,火箭和卫星基本上处于同一轨道,要伴飞一段时间。第三级火箭上的观测裙展开,形成一个直径几米的反光体。

这才是1970年刘慈欣看到“中国卫星”时,最醒目的那个亮点。

卫星刚刚发射的那几天,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会预告卫星通过中国上空的时间和角度。在卫星飞过的时候,电台还会转播卫星发射的无线电信号,让中国人看得到,也听得到卫星。

几十年之后回头看,有刘慈欣的一部《三体》,给火箭增加反光装置就不算亏。

小说里面汪淼看到了宇宙背景辐射闪烁,产生了心理冲击,明显就有刘慈欣小时候仰望卫星的体验。

在刘慈欣之外,还有几亿中国人通过卫星认识到现代国家,产生了对未来的期待。

这可能是新中国历史上效果最好的一笔文化投资。

通过卫星制造文化冲击,并不是中国的独创想法。

在中国发射卫星之前13年,苏联发射了人类第一颗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一号”,在美国制造了一个特别的文化名词——“斯普特尼克时刻”,意思是落后于其他国家的标志性事件。

本来,50年代苏联的航天成就并不能准确反映综合国力。苏联发射卫星,很大程度上受益于此前积累的火箭技术,而且苏联的卫星只比美国的卫星早了几个月,很快美国就追平了苏联的航天技术。

但是苏联利用第一颗卫星,制造了无法忽视的文化冲击。

苏联卫星的直径是0.58米,肉眼也是看不到的,所以卫星安装了无线电发射机,频率专门调整到业余无线电设备能够收听的频段。

这个频率又很接近美国授时电台的频率,所以美国、苏联都有成千上万的普通人听到了苏联卫星的声音。

第二年,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推动了美国的航空航天法案,成立了国家航空航天局,也就是后来登月的NASA。美国政府投入大量资金,在工程技术和基础科研方面疯狂投资,最终促进了后来的技术进步。

无论是对于苏联人,还是对于全人类,苏联卫星都是一次重大的正面文化投资。

但是苏联卫星的宣传手法只适合工业社会。

1970年的中国,大多数农村不通电,收音机还是绝对的奢侈品。如果照搬过来,就是给瞎子抛媚眼,让聋哑人去听演唱会。

所以中国航天部门改造了第三级火箭,让几亿农民肉眼看到了现代社会的顶端成就。

这是所有媒体人都应该学习的中国特色宣传技术。

当年的套路拿到今天也有用。

比如说马斯克发射“星链”卫星,让全世界都能肉眼看到,已经被天文台骂了好几年,就是不改。

我第一次看到几十颗卫星排成一线,从地平线上出现,心理冲击比第一次看到350公里时速的高铁还要强。

这就是马斯克在对80亿人类打广告,向全世界示威,给自己的太空计划吸引更多的投资。

一直到俄乌战争证明“星链”是重要的基础设施,马斯克的企业才逐步考虑降低星链卫星的反光水平。

上面提到的宣传手法,自媒体当然不能照搬。

但是普通人可以做两道算术题。

首先,用发射一颗卫星的成本除以几亿观众,你会发现人均投入很少。

其次,用改造卫星的成本除以整个航天项目的投资,你会发现比例很低。

苏联用第一颗卫星发射民用频率的无线电信号,中国给第三级火箭增加反光装置,都达到了一本万利的效果。

中国、苏联两次媒体宣传的共同亮点,是给重大的文化事件增加了一个参与环节。

不仅仅是利用媒体工具间接介绍成就,还让观众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简单工具,直接参与了重大历史事件,明显提升了文化事件的冲击力,让观众心悦诚服。

这就是前面提到的提升选题层次。

我们想一下,日常生活会在哪些时候被感动。

可能是看电影,看到了震撼人心的故事;也有可能是亲戚朋友的一句话;甚至是拐角处一秒钟的景色,小猫小狗的一个动作。

这其中最昂贵的感动,显然就是拍电影。投资好几亿,平均到每个人,也要几十块的电影票。

而现实中的经历,是我们自己去发现的,有参与感。

这总结成一句话的选题原则,就是:调动观众的参与感,提升选题层次。

现在很多普通文化企业,也逐步发现了参与感的重要性。

早期的电子游戏,主要用自由度来制造游戏快感,让用户自己去享受操控游戏单位的乐趣。

如果需要推进剧情,游戏设计师会在预设的位置安排一段过场动画,切换到另一个场景。

但是随着产业发展,游戏设计师经常会给用户提供一些虚假的自由度,让你按照提示一步步操作,让自己把必然发生的剧情展示出来。

比如说《COD》,《使命召唤5》。

最后一个场景是德国国会大厦,苏联攻占柏林,在楼顶插旗。

无论是依照历史,还是按照游戏设定,这都是毫无悬念的结果。

但是设计师坚持要打断结局的动画,要求你按键,才能进入下一个场景。

从用户的视角来看,按键之后,红旗是自己捡起来的,也是自己插到楼顶的。

四舍五入,那就是自己打赢了第二次世界大战,获得了胜利者的满足感,所以很乐意掏钱再买下一部作品。

我再用自己的经验举几个例子。

《睡前消息》节目经常提到房产税概念。

我认为房产税的用途不仅仅是用来挤房价的泡沫,更重要的是让居民公平承担基础设施建设成本,同时城市更新的时候可以给房产合理定价,降低拆迁成本。

但是很遗憾,在过去几年的中国,房产税始终是一个听得到、摸不着的概念。

前几年房价快速上涨,政府舍不得打击土地财政,不想推动;最近几年房地产低潮,政府怕彻底砸盘,也不敢推动。

所以对于主流观众来说,房产税已经从一个新鲜概念变成了一个无聊的符号,大多数媒体不想再提了。

今年5月份,第592期,我借着哈尔滨拆承重墙事件,重新提起了房产税和地方自治的话题。

我认为地方社区急需房产税来加强自治能力,保护居住质量。

但是中国从来就没有普遍推行过房产税,更没有自发性的社区自治传统。没有人知道房产税加上社区自治是什么结果,但是肯定讨厌房产税要拿走自己的现金。

如果总是引用其他国家的例子,很容易引发厌倦和反感。

所以我的592期节目换了一个角度,让观众在身边的生活中发现房产税的必要性,让观众用自己买房时候的权衡,来考虑社区自治的优点。

很多人听到严格的社区自治规则,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要承担更多的交钱义务,要被限制放音乐的权利,要被剥夺随便出售和出租房产的权利。

实际上更多的时候,普通人遇到的问题是房子损坏了没人管,是楼上半夜跳舞影响睡觉,是邻居把房子租给传销公司当宿舍,对门每天几十个人进进出出。

我相信随着时间推移,中国人也会发现社区制定严厉规则的好处,主动承认遵守规则的好处。

至于强力社区自治的必要性和可行性,最好的辨别方式,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问问自己:

会不会主动出钱,维护社区的基础设施?

会不会主动照顾邻居的感受,约束自己的生活习惯?

会不会主动纠正其他人破坏社区环境的行为?

如果答案都是肯定的,那我要恭喜你,你是好人。严格的社区规则对你没有任何损害,反而可以提升你的生活质量。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我也要提醒你,你的邻居多半也有类似的人生观。如果不建立一套严格的规则,你们谁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其实不用我说,现在的中国人已经在买房的时候认真考虑社区规则了。

在同等条件下,回迁小区、高房龄小区、流动人口租房多的小区,价格一定会更低。

这就是中国人在挑选社区共识,想避开人员复杂、物业费收不起的社区。

毕竟谁也不希望基础设施损坏,影响生活质量,更不希望社区维护太差,房子快速贬值。

但随着人员不断流动,房子也在不断转手,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小区能够一直保持人员的同质化。

事实证明,政府并不喜欢蹚浑水。现在的街道和居委会都很少主动给情况复杂的小区制定规则,甚至连拆承重墙的事情都只能事后干预。

那就必须指望社会自治了。

居民自己要建立一套严格的规则,才能约束所有人为社区出钱出力,保护“社区共识”这份很值钱的无形资产。

这段话摆出来,评论区的观众也很快拿出了自己的生活体验。

请静静帮我读两段:

“我们小区是原先的军队家属院,之前一直因为暖气服务等问题和物业闹得不可开交,换了好几家物业。后来一个退伍军人自己承办了一家物业,把小区包了下来,矛盾这才有了缓和。

“一是由于军属院本来相对融洽的邻里关系,二是由于他自己也在小区里面住,有共同利益,做事相对透明,获得了大家的信任。这可能也是某种特殊形式的自治组织吧。”

“我现在租房子有经验,只找那种公务员公寓、教师公寓、警官公寓。这种社区一般都是老小区,但是管理好、卫生干净,路上都有监控,也没人乱停车,很安静。疫情的时候也能收到补给包。

“并且这一切不需要我另外掏房租之外的钱,连物业费都不用,最多收一个安保费。这些管理成本都有人兜底了,是谁兜底,你们应该知道了。”

上面的媒体操作虽然简单,但在性质上和火箭的反光装置一样,都是用普通人能够参与的生活,去介绍一个暂时无法触碰的先进概念,所以能够降低接受门槛。

除了房产税,我平时争议最大的社会性观点,是提倡社会化抚养,想解决生育率低和人口质量差的问题。

541期节目的主题是《社会化抚养概论》,这里就不反复介绍了。

那一期的争议多到爆炸,其中最尖锐的提问,就是从感情方面质疑社会化抚养。

接下来还有一个更好的例子。

观众对“参与感”做出了明确的反馈,对比鲜明,是媒体行业很少见的理想案例。

2021年的第288期节目,内容是新闻集锦,没有明确主题。

里面有半分钟的内容提到了瑞士全民公投,做了一句话的点评:

“刚刚过去的端午假期,瑞士人进行了一次全民投票。其中一个议题,是要不要禁止杀虫剂的使用。

“结果大多数瑞士人认为,现代农业不可能避免使用化学药品,否决了议案。瑞士农场可以继续使用杀虫剂。

“五年之前,瑞士也做过一次标志性的全民投票,否决了全民发放基本工资的议案。

“从瑞士的经验看,即便是全民直接民主,也不一定会被民粹思潮和短期利益所主导,大多数公投还是会做出比较理性的决定。”

当时半分钟的短讯完全不是节目的重点,但从评论来说,公投话题的关注度不低。

请静静帮我读几条评论:

“瑞士投票这段莫名其妙。一个普通百姓怎么可能比农业专家更懂得怎么种地?然后让一帮普通人投票,这是添乱好吧。更何况中国这么大国家,如果没事投票,更是浪费财力。专业的事情就该专业的人去做。”

“瑞士公投的结果不能代表公投本身的理性,是背后带节奏的另一方刚好和我们的价值观接近而已,所以看起来好像公投结果很理性罢了。”

“全民公投的结果完全取决于媒体、自媒体所带节奏的风向,一定会形成民粹。只不过民粹这东西本身就是一个中性概念,对错完全在于产生的结果。”

“瑞士举行的那几次投票,所讨论的问题是初中生都明白的东西。这种问题能够提上议程,浪费公众的宝贵时间,已经说明了此种民主的恶劣之处。”

因为观众感兴趣,之后的301期节目,我再次提到了瑞士公投问题,正面答复了几条评论。

尤其是针对最后一条。

我说,初中生都明白的事情,很多时候就是要通过确认,才能成为政策。

为此我提供了两个国内的案例:甘南州的“五无甘南”和全国的吃狗肉问题。

你要是觉得初中生都明白不能废除农药,就应该积极支持人民表达这份理智的意见,否则别人就有可能绕过你认同的常识做决定。

我说一个各位观众可能忽略的消息。

今年1月7日,甘肃省甘南州召开了“五无甘南”创建行动启动大会,要求打造一个全域“无垃圾、无化肥、无塑料、无污染、无公害”的甘南州。

他们已经在一片和瑞士差不多大小的土地上,提出了限制化肥、农药的目标。

如果你觉得禁止化肥、农药挑战了农业常识,就应该支持有一个机制去公开讨论,对政府决策做出制衡。

更合适的例子是吃狗肉问题。

去年我们很多期节目都跟踪了农业部和深圳市关于吃狗肉的规定。

农业部把狗排除在《国家畜禽遗传资源目录》之外,宣称向社会征求了意见。

但是就我观察,中国人普遍支持保留吃狗肉的自由,不在乎外国人怎么想。

农业部最后的决定并没有体现这些网络反馈意见,反而宣称大多数人支持禁止吃狗。

如果你觉得“初中生都明白”的问题不需要浪费普通人的时间,很多事情就有可能发展到“初中生无法理解”的地步。

引用了这么多以往内容,我们直接对比两期节目的评论区。

我点到了一条评论。观众说:

“本来我想反驳瑞士什么的,但是后来他提到了狗,我觉得确实要有一个发声渠道。”

我欢迎大家去对比两期节目的评论区,看一看,引入了可以触碰的国内话题,是不是改变了同一个国外话题的讨论气氛。

当时我也到评论区留言,点评了上面那条评论。回复只有一句:

“现实利益最教育人。伟大导师说得好:经风雨,见世面。”

现在回头看当时的对话,“经风雨,见世面”也需要前提条件,就是这回要有风雨,要有可以见的世面。

如果没有,媒体就应该考虑低成本制作一个。

所以当年发射卫星,要给火箭增加反光装置;所以我要把国外话题引到国内话题。

这就是第六条选题原则:调动观众参与感。

能做到这一点,很多本来很边缘化的话题就会升级,从“有趣”变成“重要”。

虽然总的选题数量没有改变,但是质量明显提升,解决了媒体缺头条新闻的焦虑。

到此为止,个人化的选题技巧就算介绍完了。

其他的选题标准套路,大家可以去看新闻系的教材。

但是我发现,有很多经典的选题套路现在用得越来越少,所以不得不提醒一下。

假设我们是一个外国人,母语不是中文,只能勉强读懂汉语,但还是想分析中国问题。

他唯一的工具,就只剩下数学了。

但这也不是强行跨界,而是很理智的选择。

因为文字是一种复杂的工具,任何人使用文字都很难做到不留痕迹。越是急切地传达自己的意图,越是会在文字上留下无意识的痕迹。

对于不熟悉中文的人来说,理解文字本身的技巧很难,但是用统计学去检查这些痕迹,人人都可以做。

比如说,让21世纪的00后去读上世纪的报纸,难度和外国人读中文也差不太多。

1970年《人民日报》元旦社论是这样说的:

“‘斗、批、改’的群众运动正在各条战线深入发展,解放军要继续做好‘三支两军’工作……”

如果不花上几个星期去补充历史背景资料,这些词对于年轻人毫无意义。

但如果我们挑出自己能够看懂的常用词,做统计分析,哪怕找不到其他资料,也能得出一些明显的趋势。

我分享一份云南师范大学相关研究统计的表格。

使用最基本的文字处理软件,用“阶级斗争”和“经济建设”作为关键词,就展示了新中国几十年官方指导思想的变化。

数据显示,“阶级”两个字在1977年的十一大报告出现了494次,是一个非常不寻常的高峰。

但是同一份报告只有52次提到了“阶级斗争”,远远不如1969年的九大。

不用看原文也可以推测,1977年的报告更多地强调自己的立场正确,而不是去攻击别人。

另外,从十五大报告到十七大报告,总字数都差不多,但是“经济”两个字出现的次数不断下降,提到“建设”的次数不断上升。

这说明这期间中国的发展势头不错,需要担心的问题逐渐减少,能做出来的规划越来越多。

再看曾海芳的学术论文。

她把1979年到2020年的《人民日报》元旦献词都找出来,做了语言结构分析。

首先找到了“我们”“社会主义”“改革”这三个主题词,然后分析其他词汇和这三个词的关联。

我总结一下论文。

最常用的“我们”两个字,文化含义是构建命运共同体,号召团结稳定。

接下来“社会主义”四个字,经常和“中国特色”一起出现,用来解释国家的意识形态。

第三个主题词“改革”,搭配的词不断变化,说明国家目标不断转变,需要另外两个词的支撑。

如果想用论文的结论去解释中国的所有问题,上面的结论显然太粗糙了。

但是这篇论文使用的材料,仅仅是历年《人民日报》的元旦献词,也显得惊人准确。

一个外国人如果只懂中国的小学语文,只能拿到中国的公开报纸,他采用类似的方法,也能得出类似的结论。

所以,只要媒体人愿意花时间处理数据,就可以扩大选题范围,深入一些看似复杂的领域。

尤其是和政府相关的话题。

发文件的人都喜欢说官话,都喜欢用含糊的说法撇清责任。媒体只能用统计工具绕过表面的修辞手法,直接去观察文件作者的潜意识。

如果能够把数据图像化,这些东西会更直观。

比如说常见的城投债问题。

有学者统计了各地政府工作报告对于城投债的用词,发现2014年之后,抑制城投债的言论急剧上升,但是相对于支持言论,又没有明显的优势。

这表明地方官员对城投债是又爱又怕。

爱的是能够刷政绩,怕的是可能会在自己的任期内失控,影响仕途。

澎湃新闻总结了过去几十年的中央政府工作报告,对比两个含义相对的词出现频率,做成曲线图。

一眼就能看到,在制造业发展最快的年代,政府总是想着发展服务业;而最近几年,政府很少单独强调服务业,开始更密集地谈论制造业的发展。

两条曲线展示了一个曲折的故事。

这里我提醒一句。

虽然语言统计工具很有趣,但是它的性质上属于“无事生非”,要越过公开的表态,去挖掘背后隐含的内容,甚至是作者自己不承认的内容。

如果滥用,很容易过度解读。

我的经验是,如果只有文字材料本身,统计工具就只能用来展现趋势,不能直接下结论。

但如果有其他方面的资料相互验证,或许可以用统计数据支持一些结论。

2022年3月8日,第403期《睡前消息》,我用简单的统计工具解读了当年政府工作报告,做了两个判断。

值得回顾一下:

“去年1.7万字的报告,用了65个‘稳’字。今年整个报告1.6万字,用了76个‘稳’字。

“描述年度总基调的用词还是‘稳中求进’。所以可以预料,今年不会有激进的重大政策调整。”

静静再帮我读一下房地产部分内容:

“坚持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定位,探索新的发展模式,坚持租购并举,加快发展长租房市场,推进保障性住房建设,支持商品房市场更好满足购房者的合理住房需求,稳地价、稳房价、稳预期,因城施策,促进房地产业良性循环和健康发展。”

我从这些文字看到了两个结论。

首先,这么多的“稳”字,说明2022年不会推出房地产税。

其次,“因城施策”,意味着允许一部分城市再搞一轮房地产刺激,避免出现大规模的逃贷、贷款断供浪潮。

这方面刚刚就有现成的例子。

郑州3月1日推出了房地产新政,提出对购房加大信贷融资支持,放松了2016年以来针对多套房购买的限制,在利率和首付方面放得更宽。

如果其他内陆城市也推出了类似的政策,应该是趁机把内地房产出手的好机会。

现在是2023年10月,回头看当时的预言,应该说还是比较准的。

但原因不是统计准确,而是我和同事一直在跟踪房地产税的相关内容,所以可以在文字之外利用一些其他的证据。

如果只是对着一份报告去做算术计算,我肯定不敢乱说。

给文件做统计分析,一个基本原则是:要做合订本。

因为文件很容易形成固定的套路,按套路写就不容易出错。

如果我们只统计一年的文件数据,就很容易把套路本身当成有效信息。

只有对比历年的文件,才能用平均值去消除套路的影响,发现潜台词包含的新变化。

这条“合订本”原则,不做量化分析的时候也很有用。

我前面介绍工作总原则的时候,提到了老单位的一句口号:

“新闻不是立刻发生的。”

这句话反过来说,就是不同时间的信息做加法,我们就能组合出新闻。

比如说343期节目的第二个话题,介绍了甘肃省的引洮工程。

项目利用了甘肃省跨气候带的特点,把洮河水引向了渭河上游,缓解干旱问题。

两期投资加起来120多亿,影响范围也限于甘肃省。这本来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工程,不一定适合推给全国的观众。

但是早在1958年“大跃进”期间,甘肃省就计划完成引洮调水,动员了十几万民工上山挖土,相当于甘肃省总人口的1%。

项目进行了几年,耗尽了甘肃省的经济实力,一滴水都没有引过来,只能放弃。

这是中国经济史上一个著名的失败案例,连续几十年都是“劳民伤财”的代名词。

21世纪的中国补了60多年前的欠账,完成了引洮工程,把悲剧变成了喜剧。

这是一个有转折的合订本。

观众留言说,引洮工程的前后对比,可以媲美刘慈欣的科幻小说《地火》。

我很高兴观众发现了我选择这条新闻的原因。

媒体人的合订本,大多数来自于历史。

但是只要自己认真做下去,合订本就会自己跳出来。

比如说2019年《睡前消息》的第二期,分析中国商人在莫斯科被抢劫的新闻。

我当时就发现,抢劫团伙来自多个特种部队,而这些适合对内镇压的轻步兵,又是普京统治的暴力基础。

所以我们对俄罗斯军队的战斗力、对普京的秩序做出了悲观的预测。

从普京入侵乌克兰的过程来看,从今年瓦格纳部队进军莫斯科的行动来看,《睡前消息》自身就构成了正规的合订本。

又比如说2021年6月,285期节目。

距离许家印倒台还有两年多时间,距离烂尾房集中爆发还有一年时间,我的同事就对恒大的房子做出了预警:

“商业票据打折,所以企业急着打折抛房子换现金,避免全面违约。

“但是付款之后拖延网签,在房子最终过户之前,这笔钱只能算是购房者凭信用借给房企的,房屋产权并不是这笔债务的抵押品。

“约定时间到期后,如果还是没能网签,需要另外寻求法律裁决才能拿到房子。

“要是房地产开发商在这期间出了问题,购房者并不能直接拿到房子产权,很可能要和其他债权人一起排队,等到有优先权的债务清偿后,才能分配一部分可能留下的资产。

“在某些特殊操作程序下,房款的实际收款方与房产开发商还不一致。如果发生纠纷,购房者要维护自己的利益就更难了,很有可能没网签的房款只换来对空壳公司的债权。

“所以房子怎么打折,一定要想清楚。拖延网签必然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如果自己承受不了风险,就不要急着捡便宜。”

我刚刚回去看了285期的评论区,发现观众还在不断回顾两年前的节目,不断地留言。

这就是合订本的力量。

媒体人要积极做历史的合订本,同时也必须欢迎别人做自己的合订本。

当自己的内容也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过去的你就会源源不断地给现在的你提供选题。

这就是第七条选题原则:欢迎合订本。

讲到这里,选题原则已经讲完了。

做一个小总结。

我和所有的媒体同行交流,只要谈到日常工作,大家就会抱怨缺两种东西:缺钱,缺选题。

我的《睡前消息》团队也长期缺钱,但在选题方面往往会有储备,让大多数同事可以做选择,获得一点工作自由度。

这靠的就是前面的七条选题原则。

但我这里还是先给观众泼一盆冷水。

如果想用好七条原则,看我的课程远远不够。

比如说,刚刚讲完的第七条原则,是要做新闻合订本;之前的第五条原则,是要挖掘新闻的历史感。

但是你不可能看到每条新信息,就去找历史渊源,耗尽自己的搜索时间。

所以媒体人必须建立一个近现代史的框架。

看到最新的消息,就能大致猜测背后的历史深度,判断做合订本的可能性,然后选题原则才能提高效率。

在介绍第二条选题原则的时候,我对媒体人提出了一个职业要求:

对着平淡甚至无聊的基础信息,把每条信息都当成新闻线索,挖掘深层原因。

现在我还得补充一条隐含的规则,就是不能对所有的新闻平均分配力量,要在少数线索上完成大多数的工作。

这份能力很大程度上来自于长时间的持续工作。

在新闻场内部把自己浸透,然后才能忽略掉近期的重复性内容,对于少数异常信息产生敏感性。

过去在观察者网的时候,每次休假回来,我都不会第一时间恢复选题工作,而是要围观同事选题,让自己慢慢地冷启动。

差不多两天之后,我觉得在最近的舆论场里面泡的时间够长了,才有信心给全单位准备选题。

这些道理,相信大家也不难理解。

所以我还要从反方面提醒一下,就是最后确定选题的时候,应该有一点跳出新闻场的思维。

因为普通观众并没有和你一样天天被新闻淹没。

他们忙着在各个行业工作,只是偶尔抽一点时间来看媒体内容。

如果我们过度追求在媒体行业内部标新立异,反而可能导致节目曲高和寡,超越普通观众的需求。

无论你决定做什么内容,在最后定稿之前,一定要站在普通观众的角度想一想:

有没有因为自己的媒体人思考方式,省略了基础信息?

有没有跳过一些背景资料?

有没有选了不该选的东西?

我之前面试新员工,曾经有一条潜规则,就是不鼓励刚毕业的学生进入媒体行业。

因为媒体工作的定位是社会的观察者,往往需要浮在社会平面上空,给自己找一个俯瞰的视角。

如果媒体人自己从来就没有进入下面的社会,从工作第一天开始就浮在社会外面做内容,很容易和自己观察的对象产生隔阂。

最后内容越做越偏,还不能自我纠错。

各位观众将来组织自己的团队,不一定要照搬我的人事规则。

但至少应该想到,媒体人有必要定期体会自己职业之外的生活,不能总是端着媒体人的身份去看世界。

做内容的时候,让自己充分进入舆论场是对的。

但如果不能随时抽身出来,以普通人的视角去审视内容,媒体产品就很难打动普通观众。

半沉浸,才是理想的选题工作状态。

以上的内容,就是我的选题经验。

下一课,我介绍后面的工序——否定选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