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问题我一直觉得挺反直觉。古代皇帝和国王名义上权力比现代国家领导人大得多,动不动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真要说到收税、征兵、统计人口,或者把一项政策执行到基层,反而远远不如现代政府。为什么一个受宪法和法律约束的现代政府,实际能调动的社会资源反而比所谓绝对君主要多得多?
这里有两件事经常会混在一起,一个是有没有权下令,另一个是命令下去以后到底能做到什么。皇帝当然可以宣布加税,但接下来还有一连串的问题。比如说该找谁收税,这个人到底有多少财产,地方今年收成如何,负责征税的人有没有少报,收上来的东西怎么运走等等等等。光有一道圣旨并不能解决这些事情。
现代人容易忽略这一点,是因为今天很多东西看起来太理所当然了。一个人有身份登记,土地有地籍,公司有账目,工资和交易会留下记录。政府不需要认识每一个人,也能大致知道社会上有哪些可以征税的对象。但前现代政府面对的世界不一样,中央对基层社会的了解很有限,真正知道谁家有多少地,今年谁家歉收,哪户已经逃走的,往往还是本地人。
通信又把这个问题放大了一层。今天地方有什么事,上报中央基本没有技术难度。古代一份公文只能靠人和马在路上走,来回就得要很久。要是一个地方什么都等几百公里之外的上级决定,很多事情根本没法处理。把日常事务交给当地人,并不只是中央懒得管,更多的时候中央想管也来不及。
运输同样也很麻烦。前现代社会的大量财富是实体的粮食、牲畜和劳役等,并没有像现在那样简单地存在银行账户里。粮食从村里收到县里已经有成本,再长距离运走,途中还会继续消耗粮食。要是最后军队驻扎在另一个方向,又得再运一遍。既然如此,让地方收上来的资源直接供养当地武装,往往比先集中到中央再分配来的高效。
还有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中央没有那么多现金来养现代意义上的政府。今天可以把法官、警察、税务人员以及士兵分成几套职业系统,每个月分别发工资。但前现代农业社会大量生产本就自给自足,未必都会变成货币。想多雇税吏来提高收入,就得先拿出钱养税吏;可之所以需要更多税吏,恰好又是因为现在收不上足够的税。
也就是说,现代国家要想存在是有前提条件的,它需要一个能够持续给这套机器提供信息和财政资源的社会。
这时候再看封建制度里的那些安排,就容易理解多了。
比如通过土地换军事服务的操作。国王没办法稳定给一个武士发工资,那就给他一块可以长期产生收益的土地,或者把一部分当地收入交给他。武士靠这些收入维持自己,战争时再提供军事服务。这样一来,中央就不用先把粮食收走,运出去,卖成钱,然后再发成军饷。
从财政角度看,土地在这里有点像一份不经过中央预算的长期收入。这个比喻不能推得太远,但它至少解释了为什么前现代社会那么喜欢把土地和政治义务绑在一起。当现金财政很弱的时候,直接把收入来源交出去,比中央自己完成整套征收和支付流程省事得多。
地方领主身上同时捆着司法、治安和军事职能,也是一样的道理。现代人可能会奇怪这些权力怎么都放在一个人手里,是因为现代国家有能力分别养好几套机构。财政能力很低的时候,把每一项事务都拆成一个专业部门,意味着要多养很多人。让一个本地权力中心同时负责几件事,专业化当然差,但中央要承担的固定成本也低很多。
连世袭也不完全只是莫名其妙的贵族特权。一个地方如果以后还要传给自己的下一代,拥有者至少会关心这个地方还能不能继续提供收入。当然问题也随之而来,一个家族在当地经营得越久,掌握的土地、人脉和武装越多,中央就越难控制它。封建式治理可以省下行政成本,但代价就是中央必须接受地方拥有更大的自主权。
所以说封建制度在前现代是一个“相对合理”的制度。这指的是治理成本,封建制度本身并不公平,也很难说它让整个社会的资源配置达到了什么最优状态。只是在中央看不清地方,命令传得慢,资源又不方便远距离运输的时候,让本地精英自己提供一部分司法、治安和防务,确实比从首都派出一整套职业官僚更便宜。
而它的问题恰恰也出在这里。本地治理很依赖本地信息,这在小范围内相当有效。一个庄园里谁欠了租,哪块地有争议,哪个家庭出了问题,当地人一般比外来的中央官清楚得多。但是如果范围一扩大,这种优势很容易变成麻烦。
比如一条道路穿过好几个领地,每个领主都觉得收一点过路费没有问题。站在单个领主的角度,这个决定完全合理,可所有人都这么做,跨地区贸易就会被一层层关卡拖累。司法规则不统一,军事力量各自掌握,大型道路和水利没人愿意替其他领地多出钱,背后的问题都差不多。地方上的决策者很擅长处理自己的事情,却没有多少动力替一个更大的区域承担成本。
因此封建式治理真正不擅长的是大范围协调,而后来变化最大的地方,也正是大范围协调越来越值钱,同时中央自己做这件事又越来越便宜。
交通改善以后,资源能运得更远;通信变快以后,中央和地方之间的信息不再需要等很久;档案和文字行政发展起来,国家能保存更多人口和土地信息;经济进一步货币化之后,政府也更容易直接征收货币税,再拿这些钱雇职业官员。
这里还会出现一个自我加强的过程。政府有了比较稳定的收入,就能多养一些行政人员;行政人员增加以后,国家能掌握更多信息,也更容易征税;财政扩大以后,又能继续维持更大的官僚系统。等这套循环跑起来,统一行政的优势会越来越明显。
原先那些替中央省钱的地方权力,这时反而可能成为全国协调的障碍。地方关卡影响市场,私人武装不好统一指挥,各地的司法和财政权散在不同势力手里,也不方便集中资源去办跨地区的事情。
这么看,封建制度并不是某一天突然“落后”了。它一直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只是外部条件变了。早期最贵的是中央直接管理,所以地方化带来的节省很重要;后来中央管理不断变便宜,全国市场和大规模战争又越来越需要统一协调,于是原来的制度缺点就变得更突出。
这个角度也能解释,为什么我觉得“欧洲封建,中国中央集权”这种常见说法虽然不能算错,但显得有点过于刻板了。
秦以后,中国确实和欧洲式封建社会区别很大。最高政治权威集中在皇帝手中,地方主要官员由中央任命,还有统一的官僚和法律框架。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央真的养了一套庞大的职业政府,一直深入到每个村庄。
传统中国正式官僚到了县这一级已经很薄,一个十余万人的县,体制内官员的数量甚至不超过一只手,因此基层大量事务还要靠县衙外围的人和地方社会来完成。胥吏、衙役和各种基层代理人会参与行政,士绅、宗族还有其他地方组织也会处理很多当地事务。县令是中央任命的,但他能不能真正管理这个县,很大程度上仍然要依靠这些熟悉本地情况的人。
这和欧洲封建制其实是在解决同一种困难:中央没有足够的行政能力,不能什么事情都由自己的人直接做。
区别在于处理办法。欧洲很多地方把地方权力做成了比较正式的领主权,土地和部分司法、军事权力可以长期绑在一个家族身上。传统中国则尽量把正式政治权力留在中央手里,同时允许地方社会承担大量实际治理。
一个中国大地主可以在当地影响很大,但有地并不自动意味着他就是当地的世袭法官或者军事领主。一个宗族也可能强盛很多代,可朝廷原则上不会因此承认这个县从此就是这个家族的政治领地。
所以传统中国当然可以叫中央集权国家,只是这里的“中央集权”主要说的是最高政治权威和正式官职的归属,不等于现代国家那种行政人员和公共机构一直铺到最基层。日常真正生产秩序的人,完全可以有很大一部分不在正式官僚体系里。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前现代社会没有早点采用现代国家体制,现在看来答案就没那么神秘了。
现代国家那套玩法本身就很贵。它要求政府能够持续获得信息,有稳定的货币收入,还要养得起大量职业人员,同时需要交通和通信把这些人连成一个整体。缺了这些条件,中央什么都想直接管的想法,不仅可能算不上先进,反而容易把自己拖垮。
在这种环境里,把很多事情留给本地社会,让土地、地方关系和当地武装承担一部分今天由政府承担的功能,是一种很自然的选择。等到中央直接治理的成本下降,统一管理带来的规模收益又不断上升以后,这种地方化安排才越来越显得碍事。
制度到底先进不先进,还是得看它当时在解决什么问题。封建制度后来留下了很多明显的效率问题,并不妨碍它在另一个成本结构下曾经有自己的合理性。反过来说,我们今天觉得理所当然的现代国家,其实是建立在一整套很昂贵的财政、信息和组织基础上的。